后晌,李老拐风风火火进了张家院门。
棉袄扣子没系齐,一只扣错了眼,下摆也歪着,一进院就扯着嗓子喊:“守义哥!你猜我瞅见啥了!”
张守义正在院里劈柴,斧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
李老拐一步跨到跟前:“张守礼!买了台拖拉机!四个轮子的!就停在村口!那么大一台!”他两手比划着,比了个半间房大的框子。
张守义把斧子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嗯”了一声。
李老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村口围了十来号人,张老五在旁边递烟,说还得去考个啥证。赵满也去了,站得远远的,就看了两眼,扭头走了。”
张守义没接这话,把斧子往木墩上一搁,开始往新房搬东西。
李老拐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人听他说话,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守义哥,那车我瞅着刹车可能不太灵,轮子那儿有点漏油……”
秋雁正好从鸡场回来,背着一筐菜叶子。
李老拐赶紧迎上去:“秋雁!你听说了没?张守礼买拖拉机了!”
秋雁把筐往墙根底下一搁:“你亲眼看见的?”
“我亲眼看见的!四个轮子,那么大!”
“那车咋样?”
“旧的。铁皮上锈不少,轮胎倒是有气。”
秋雁想了想:“他用拖拉机拉鸡蛋?那鸡蛋到镇上,还不全碎了。”
李老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那倒也是。”
秋雁没再理他,背起筐进了灶房。
李老拐站在院当中,看看张守义,又看看秋雁的背影,觉得没人拿他当回事,搓了搓手转身走了。
第二天天刚擦亮,秋雁就起来了。
她把两个筐分别绑到架子车上,中间拿麻绳勒紧。她拉了拉绳子,试了试稳不稳,然后推起车往外走。
出了巷子上了土路。路上没什么人,只远远看见坡上有人赶着羊群过去。
架子车轱辘碾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秋雁推得不快,上坡时腰往前弯,一步一步蹬。
走到坡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刚直起腰,就听见背后传来“突突突”的声音,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秋雁回头看了一眼。
是一台绿色的拖拉机。四个轮子,车斗里坐着几个人。
开车的是张守礼,穿了件新棉袄,领子竖着,头上扣了顶帽子。
车斗里坐着张老五、张大牛和张建军,三个人缩成一团,风吹得脸都皴了。
秋雁把车往路边拉了拉,让出一半路。
拖拉机从她身边过去时,张老五先看见了她。
他扒着车斗边沿,冲秋雁喊了一嗓子:“秋雁!往后拉货找守礼叔啊,比推架子车强!”
秋雁没理他,低着头推车往前走。
张老五又喊:“你那两筐鸡蛋,搁车斗里,一眨眼就到了!”
秋雁还是没吭声。她把车把手攥紧了,继续往前走。
张守礼从驾驶座上朝后看了一眼。他看了一眼秋雁,又看了一眼秋雁手里那辆架子车。
他什么都没说,把头转回去踩了一脚油门。
“突突突”的声音又响起来,拖拉机冒着黑烟,很快拐过坡去了,留下一路灰土。
秋雁站在路边,等灰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架子车,车把手上缠着好几圈布条。
隔壁村赵老四,用拖拉机拉了一整车鸡蛋也过来了,老周递烟倒茶,一斤给到九毛。
老周看了看她的这二十个鸡蛋,抬了抬眼,“来了。”
然后拿个铁簸箕往秤上一搁,鸡蛋一筐一筐往里倒。
他拨弄着秤砣,嘴里念了个数,却没像往常一样报出来。
他盯着秤看了两眼,又拿手在鸡蛋里翻了翻。
秋雁觉得不对劲,往前凑了一步:“周叔,咋了?”
老周把秤砣拨回去,“秋雁,今儿的蛋……我得按九分给你。”
秋雁愣了一下:“九分?上回不是一毛吗?”
“上回是上回。”老周往柜台后面退了一步,靠在货架上,“镇上又来了两家送蛋的,人家量大,一趟送三四十斤。我这儿收不过来,价钱就得往下走。”
秋雁急了:“周叔,我这蛋你看了的,个个匀称,壳也干净。上回你还说,你收我的蛋从来不操心。”
“蛋是好蛋。”老周点了点头,但没松口,“可我做生意,不光看蛋,还得看量。你一趟送十来斤,人家一趟送三四十斤,你说我给谁的好价?”
老周说的不是没道理,可她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周看她这样,叹了口气,从柜台底下摸出几块钱,搁在柜台上:“先拿着。年后你要是能多送点,咱再商量价。”
秋雁推着车往回走。走到镇口,她停下来了。
她站在路边,把车支好蹲在道牙子上,手里攥着那几块钱。腊月的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她耳朵尖生疼。
一路上她走得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家一趟三四十斤,她一趟十来斤。
秋雁回家径直进了灶房。
王桂兰正在灶台前和面,手上沾着白面。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冒着热气,“咋了?今儿送蛋不顺当?”
“顺当。”秋雁又搓了搓手,“娘,我今儿在镇上想了个事。”
“啥事?”
秋雁把隔壁镇拖拉机拉鸡蛋的事的说了一遍,说到一半,自己先急了:“他那意思就是,我送得少,他不能给好价。给人家九毛一斤,给我才九分一个。里外里算下来一斤要少两三毛,可我一个人养鸡能养多少?村里那么多家养鸡,我要是收过来,一块儿送镇上,量大了,掌柜的给价也高,我也算过了…”
“你先别算账。”王桂兰把话打断了,声音压低了,“你收蛋得给现钱。咱家刚盖了房,手里没多少活钱。”
秋雁说:“我先收少点,周转开就行了。”
王桂兰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张守义还蹲在门槛上,背对着灶房,像是没听见这边说话。
王桂兰把身子收回来,声音又压低了些:“你爹那人,一辈子种地养鸡,觉得倒买倒卖不踏实。你要是先跟他说,他一准拦你。”
秋雁急了:“那咋办?我总不能一直推着架子车一家一家跑,掌柜的永远给我压价。”
“你先别急。”王桂兰拿起面团接着揉,“你先别跟他说。先干着,干出个样子来,再跟他说。”
秋雁愣了一下,“瞒着他?”
“不是瞒。是先不跟他说。”王桂兰把面团按在盆底,犹豫了一会,“你爹这辈子,被人叫了一辈子绝户,这两年日子刚好一点,你又要被叫成鸡蛋贩子,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秋雁蹲在灶膛前没起来,眼睛盯着火苗,忽然说了一句:“娘,我不想一辈子推架子车。”
王桂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秋雁声音闷闷的:“今儿在路上,张老五喊我,说往后拉货找守礼叔,比架子车强。我没理他。可我心里想了,凭啥他的拖拉机比我快?他那车还是借钱买的呢。”
王桂兰站在灶台边上,手搁在盆沿上,看着秋雁蹲在灶膛前的后背。
秋雁说:“我不跟他比快。我比他走得远。”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着秋雁的后背,也照着王桂兰的脸。
王桂兰走过去,伸手在秋雁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往灶房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你收蛋的事,我不跟你爹说。可你也别瞒太久。你爹那人,瞒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