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张守礼就起来了,他打发张老五三人去镇上看拖拉机。
临出门,他把张老五叫到跟前,压着嗓子嘱咐:“多问几家,价钱、车况、修过没修过,都问清楚。别让人糊弄了。”
张老五拍着胸脯说放心出了院门,三个人缩着脖子往镇上走。
风大,张大牛把棉帽子的耳朵放下来系紧,张建军把手揣在袖筒里,走几步就吸溜一下鼻子。
张守礼准备去借钱,先去的张二爷家。
张二爷辈分最高,家里日子在村里算中上,儿子在镇上粮站上班。
张守礼推门进去时,张二爷正蹲在院里晒太阳,膝盖上搭了条旧毯子。
张守礼在他旁边蹲下,掏出烟锅,先给二爷装了一锅。
“二爷,我寻思着买台拖拉机,跑运输。手里头差点,想跟你挪几个。”
张二爷把烟嘴从嘴里拿出来,眯着眼看了看他:“买拖拉机?你哪来的钱?”
“凑。把粮卖了,再借点。等开春活儿多,拉砖拉粮,能挣。”
张二爷抽了两口烟,“我手里也不宽裕。你二奶奶上个月看病花了不少。”
他起身进了屋。张守礼听见里头有开柜子的声音,手里捏着几张票子:“十块。多了拿不出来。”
张守礼接过来,折好,揣进兜里:“二爷,开春就还。”
张二爷摆摆手:“不急。你办正事,拿着。”
出了张二爷家,张守礼往巷子东头走。路过张家新房时,他脚步慢了一下。
新房的门框已经安上了,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不大,细细的。张守礼没停,低着头过去了。
第二家是本家张守亮,他媳妇在院里剁猪食。张守礼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他婶子,守亮呢?”
“去镇上了,卖粉条。”
张守礼犹豫了一下,“我寻思着买拖拉机,手里差点。守亮要是回来,你跟他说一声,看他能不能挪几个。”
张守亮媳妇手里的菜刀停了停。她看了看张守礼,“等他回来我说。”
张守礼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守亮媳妇还站在院里没动。
下午,他又去了王老三家。王老三在院里劈柴,“守礼叔,啥事?”
“想买拖拉机,差点钱。你手头要是方便,挪几个。开春就还。”
王老三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看了他一会儿:“叔,我家三个娃,你晓得的。吃喝穿戴,哪样不花钱。手里头真没多余的。”
张守礼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没事,我就问问。”
说完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就这些了,你别嫌少。”
张守礼接了揣进兜里。
走出王老三家院门时,他听见老三媳妇在灶房里小声问:“你借他钱干啥?”
王老三说:“都是一个村的,推不过去。”
从王老三家出来,张守礼又去了两家。
孙家说手头紧,只拿了两块。
李家干脆没借,说年底要还账,钱都占着。
张守礼从李家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回家后他蹲在自家堂屋里,把今天借来的钱摊在桌上数了一遍。
加上张守亮媳妇后来托人捎来的八块,他自己卖粮的钱,和炕席底下存的,全凑上,离买拖拉机的数还差得远。
孙氏端了碗糊糊进来,“先吃饭。”
张守礼没动筷子,看着桌上那堆钱,忽然问了一句:“明天你去趟你娘家,找你兄弟问问。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孙氏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兄弟上回盖房,咱也没帮上忙。这时候去借钱,我张不开嘴。”
张守礼不说话了。
外头起了风,刮得窗纸哗哗响。他披上棉袄,走到院里。
同一时间,张老五三人也到了镇上农机站,院里停着几台旧拖拉机。
一台红的,一台绿的,还有一台锈得看不出颜色。
张老五站在院门口,背着手,先不进去,远远地看了一圈,像在挑牲口。
“那台红的咋样?”张大牛问。
“红的好看,不中用。”张老五撇撇嘴,“你当买衣裳呢?”
张建军指着那台锈的:“那台结实,铁皮厚。”
张老五白他一眼:“铁皮厚有啥用?那是锈厚。”
三个人进了院。农机站的人不在,只有一个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张老五走过去,清了清嗓子:“大爷,这几台车卖不卖?”
老头抬了抬眼皮:“卖。”
“啥价?”
老头伸出巴掌,比了个数。
张老五心里没底,回头看了看张大牛和张建军。
张大牛冲他挤眼睛,意思是“还价啊”。张老五硬着头皮说:“能不能少点?”
“少了不卖。”
张老五噎住了,张大牛凑上来,围着那台红拖拉机转了一圈,蹲下去看轮子,拿手敲了敲轮胎。
轮胎是瘪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这轮胎没气,得换。”
张建军也围着车转,伸手去扳方向盘。方向盘纹丝不动。
他使劲扳了两下,还是不动。老头在墙根底下说:“别扳了,那方向盘锁着呢,钥匙在屋里。”
张大牛又蹲下去看车斗,车斗里结了冰,还积着半车斗烂菜叶子。他捏着鼻子退了两步:“这车拉过菜吧?”
“拉过啥跟你有啥关系,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张老五爬上驾驶座,想坐进去试试。座位上的皮垫子裂了口子,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絮。
他一屁股坐下去,棉絮里的灰“噗”地飞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张大牛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那棉絮都成精了。”
张建军绕着车走了一圈,发现车灯是碎的,拿手指头戳了戳:“这灯咋办?晚上开车没灯。”
老头说:“有手电。”
“那能一样吗?”
老头不理他。张老五从驾驶座上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老头跟前:“大爷,这车你开过没?”
老头说:“我开过,年轻时候开的。”
“好开不?”
“好开。就是有时候挂不上挡。”
张老五回头看了张大牛一眼。张大牛赶紧把头别过去,张老五又问:“那修过没?”
“修过几回。小毛病,不碍事。”
“啥小毛病?”
老头想了想:“也就是刹车不太灵。别的没事。”
张大牛在后头小声说:“刹车不灵还算小毛病?”张建军拉了他一把,让他别出声。
张老五站在车跟前,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不会开拖拉机,张大牛和张建军更不会。
可张守礼说了,让他来看车,他又不敢空着手回去。
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包烟,塞给老头:“大爷,这车我们回去商量商量,你先给留着。”
老头接了烟揣进兜里:“留着行。不过要买赶紧,再过两天,说不定就让别人开走了。”
三个人出了农机站,站在街上,谁也没说话。风从街口灌过来,张大牛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咋样?”张建军先开口。
“啥咋样。”张老五没好气。
“你看那车到底行不行?”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老五把脖子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你俩谁开过拖拉机?”
两人都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张老五叹了口气,往街那头走。
张大牛追上来:“那咱回去咋跟守礼叔说?”
张老五想了想:“就说车看好了,得咱自己去开回来。”
“谁开?”
三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吭声。
风把街上的碎雪沫子刮起来,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
张建军吸溜了一下鼻子:“要不……咱先找个地方吃碗面?我都饿了。”
张大牛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吃。”
张建军不服气:“你咋知道我不操心?我操心的是那刹车不灵,万一开到半路刹不住,咱仨谁跑得了?”
张老五把烟锅摸出来,蹲在街边抽了两口,“回去跟守礼说,车看好了,让他自己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