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估摸着腊冬就生产了,她想着去镇上扯块布做个包被。
入秋了的天,一早还有凉气,中午日头一升又觉得热了。
春秀和秋雁到村口时,赵婶子的牛车正好套好。
来来来,春秀,你大着个肚子,快做车上来。”赵婶子热情的招呼着,“你往后坐,前头颠。”
春秀也没推,踩着赵婶子搬来的小凳,慢慢坐上去了。
秋雁坐在她旁边,笑嘻嘻的嘀咕了一句,“今儿我可是沾了大姐的光了,连牛车也坐上了呢。”
牛车晃悠悠往镇上走,路两边的玉米叶黄了一半,穗子干透了,风一吹,“沙啦沙啦”的响。
秋雁和车上几个妇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春秀没怎么插话,偏过头看路边的景了。
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晒的土路发白。
到了镇口,秋雁先跳下车,又把春秀扶下来,“姐,你慢慢走。我送完蛋就去找你。供销社的布在里头,你看着别急着买,等我过去一块儿掌眼。”
“你忙你的。我买点软和的就行。”
“中,一会我去梅丽的缝纫铺找你们去。”秋雁挎着筐子往杂货铺走了。
供销社在镇中街最宽的那段,坐北朝南,四间通开的门脸。
春秀还没进去,就先听见里头闹哄哄的,买盐的、打醋的、扯布的,声音搅成一团。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布兜子往怀里搂了搂,才慢慢迈上了台阶。
门前那几级水泥台阶被踩的又光又滑,她走得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
进了门,一股混成的味道就扑过来了,散装酱油的咸,雪花膏的香,煤油的呛,还有各种点心和水果糖的甜。
春秀没急着往里走,先站在靠门处缓了口气。
柜台前挤了好几个妇人,有个正跟售货员磨价,说那布掉色。
售货员穿着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着根木尺,在柜台上敲:“这布不掉色。你拿回去洗,要是掉色,我就贴你二尺。”
那妇人就不吭声了。
春秀往西边靠墙的布柜走。
架子上竖着一卷一卷的布,蓝的、灰的、豆绿的、白地碎花的,挤得密密实实。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最后指了一卷蓝底白花的:“做娃被子的,软和点的。”
售货员把布抽出来,往柜上一铺,手一推,那布就滚开半截,“这个布好,今年不少买了给娃娃的,软和着呢。”
春秀伸手摸了一下,果然软,凉凉的,像水从指尖流过去。
她又把布角翻过来看了看,针眼密,不稀,“扯六尺。”
售货员拿木尺一量,剪了半截牛皮纸,把布包上,再用纸绳一扎:“拿好。”
春秀付了钱,又往北头卖糖的柜台看了一眼。
玻璃罐子排成一行,里头装着水果糖、奶糖,还有红纸包的糖球。
几个半大孩子趴在柜台上,手在玻璃上划来划去。她没过去,抱着布出了门。
梅丽的裁缝铺离得不远。春秀刚走到街角,就看见梅丽从门里出来张望。
梅丽小跑着过来:“我算着你该到了。快进来,外头一会热了,三姐呢?”
春秀说:“送蛋去了。一会儿过来。”
铺子里凉快,墙角摞着几卷布,案板上摊着画了一半的纸样。
梅丽给春秀倒了水,又把布接过去看。
她一边看一边说:“姐,这花色好。蓝底白花,不显脏。做小被子正好。”
说完拿了尺子,在案板上把布展开,量量要做多宽。
秋雁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两根黄瓜,杂货铺老板送的。
她一进门就说:“梅丽,走,姐请你吃饭。”
梅丽抬头:“你请?别浪费钱了吧”。
秋雁凑过来低声说:“今天鸡蛋涨了一分钱了,嘿嘿,我有钱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钱来,在梅丽面前晃悠:“掌柜的说了,以后量大了还能涨价呢。”
梅丽眼睛一亮,“呦,行啊,三姐,走走走。”
她把布往案板上收了收,跟刘师傅说了一声,便跟着两个姐姐出了铺子。
三个人没走远,就在街边一个凉粉摊子前坐下。
摊子在墙根下,四张矮桌,十多个马扎。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前一口黑铁鏊子,火烧得正旺。
凉粉切成小方块,往鏊子里一倒,油“滋啦”一声,溅起点点细泡泡。
他拿小铲子来回翻,翻几下,浇一勺蒜水,再淋一点醋,最后再撒把葱花。
酸蒜味顺着热气往外扑,半条街都是。
“三姐,就是这家。我师傅带我来过,特别好吃。”梅丽兴冲冲的朝老板喊:“三碗炒凉粉,两碗多辣椒,一碗不放辣。”
凉粉端上来,红油亮汪汪的,表面煎得焦黄,葱花还鲜着。
梅丽先吃了一口,“还是这个味。”
春秀尝了尝,说:“嗯。这个酸得很,真开胃。”
三个人把凉粉吃完,秋雁去结账,又让老板给装了两份,“嘿嘿,我带回去给她们尝尝味。”
回铺子取布时,梅丽把裁好的布包好了,又往春秀的兜里塞了两块糖,“给竹青和兰芝。省得她们又说我没带嘴。”
又搭着赵婶子的车往回走,凉粉摊子的香味还隐隐在风里。
春秀抱着布,秋雁挎着空筐,两个人一个看左,一个看右。
阳光落在她们脸上,风一吹,倒也不觉得热了。
秋雁忽然说:“等在多卖点鸡蛋,我就能给冬蓉买双新鞋,天冷了,她在学校里冻脚。”
春秀“嗯”了一声:“到时候给你也买一双,你天天走路多。”
“我不缺鞋。”
“那就给你买件新衣裳。”
路上颠颠的,秋雁靠着春秀的肩膀,把蛋筐往怀里拢了拢,心里盘算着,再多养些鸡,把猪喂的更肥一点。
到了村口,风比去时凉了几分。南坡上的云压得低低的,像是要变天了。
春秀抬头看了一眼,说:“该给建国把厚衫子找出来了。”
秋雁应了一声扶她下车了。
巷子里,刘嫂子家的门正半掩着,露着一条黑缝,不知道人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