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刘建喝完糊糊,把碗一放,抹了把嘴,“大,娘,我想去张家提亲。”
屋里一下静了。
刘建他娘刚拿起抹布就站那了。刘老实蹲门槛上抽着烟,没抬头。
刘建又说:“外头传夏云那些闲话,我也听见了。再这么瞎嚷嚷下去,对两家脸面都不好。我琢磨一整夜,不如把亲事敲定,省得旁人拿嘴糟践人。我先过去跟张家叔把话说开,先不叫媒人跑。等张家应下了,再请媒人正经过礼。”
刘建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刘老实。刘老实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想了半天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心里真掂量妥当了?”
“嗯,这事我心里盘算好久。我就认夏云这个人,她要是不成,我旁人一概不娶。”刘建说的很坚决。
刘建他娘背过身去擦眼睛。
刘老实看着他,“那你娘这边呢?”
“娘,你跟我一块走一趟。你亲眼见见夏云,见见她爹娘。等你见上人,就晓得外头那些闲话压根靠不住。”
刘建他娘没转身,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我……我嘴笨,不会说场面话。”
“娘,用不着你多言语。你肯出面,就是给我跟夏云撑脸面了。”
刘老实把烟锅别到腰后:“行。你既然敢担这个事,爹就陪你走这一趟。”
他又看了婆娘一眼,“你也别躲着了。明儿赶集给建扯身新衣裳,你自己也拾掇利落。咱上张家门,不能灰头土脸叫人家看轻。”
刘建他娘这才慢慢转过身,眼睛还红着,嘴动了半天:“那……挑啥颜色?黑的?还是蓝布?”
刘建笑了:“娘,我穿啥都无所谓。夏云又不讲究我穿戴。”
“那可不行。头一回上门说事,咱就得穿得齐整体面。”刘建娘说完就回屋翻柜子去了。
“提亲我不拦你。可到了张家,嘴里头要有数。张家不图咱家里啥,人家女子还是正式工,就看重你人实在。”
刘建点点头:“爹,我记牢了。到那儿我先跟叔讲清,外头那些闲言碎语,别往夏云身上扣。我信她,咱刘家上下都信她。”
刘老实“嗯”了一声,拍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
刘建是第二天晌午去的张家。
他娘到底把那件蓝布衫翻出来,洗干净,又拿湿毛巾压了半夜,第二天穿在身上,连坐都坐得板板正正。
刘老实换了他那件黑灰对襟褂子,鞋也新刷过了,鞋底子上的泥清得干干净净的。
刘建骑车带着他娘,刘老实跟在后面走。
车后座上还绑了两瓶酒、一包点心和半篮鸡蛋,鸡蛋是刘建他娘天亮前刚捡的,一个都没破。
到张家庄时,日头正高。村口槐树底下坐了几个妇人在闲聊,看见刘建带着他娘,后头还跟着刘老实,话头立马就起来了。
刘建没往那边看,直接拐进张家的巷子。
秋雁在院里晾衣裳,听见车铃响,连忙把衣裳往绳上搭好,朝灶房喊:“娘,刘建哥来了,还带着他爹他娘!”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迎到门口:“他婶子,他叔,你们可来了。快进屋里坐。”
刘建把车支好,叫了声:“婶子。”
王桂兰应了一声,又往他身后看:“你爹你娘呢?”
刘老实正好跨进院门,王桂兰忙说:“他叔来啦,赶紧往里头来。”
“春秀,搬几个凳子到堂屋。”
张守义从后头出来,披着件灰布衫。他先看见刘建。
刘建说:“来了,叔。”
张守义又看刘老实和刘建他娘:“你们一家子都过来了?”
“在家心里也安生不下,索性就一并过来。”刘老实一边搓着手。
刘建他娘进了院,眼睛不敢乱看,只盯着自己的脚面。
刘建倒没以前那么拘束了,他去年过年就来过了,知道张家的门槛多高,也知道堂屋门朝哪开。
他帮着他娘把带来的东西往灶房拿,王桂兰拦了一下:“拿这么多东西做啥?又不是外路人。”
“都是我娘早早备下的,不肯叫我空手登门。”
王桂兰热情的看着刘建娘:“他婶子,你太见外了,家里啥都不缺,人能过来就顶好。”
刘老实坐八仙桌旁,水都没喝就先开口了:“守义兄弟,今儿没叫媒人跟着,是建儿执意要自己过来。我们做爹娘的,也不拦他。”
刘建紧接着站起来:“叔,婶子,我心里想得透亮。外头传夏云的那些闲话,全都是捕风捉影。我信她,我们一家子都信她。我今儿过来,就是求叔婶点个头,把我跟夏云的亲事定下了。往后旁人再乱嚼舌根,那也是外人的话。”
他说的不算流利,中间还结巴了两回。
刘建娘在旁边坐着,手绞着衣裳角,眼睛红红的,没吭声。
张守义抽着烟,半天没说话,屋里静的能听见院子里鸡啄食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锅在桌上一磕:“你肯信夏云,这是好事。可夏云在城里上班,她的婚事得她自己拿主意。我们当爹娘的,不能替她拍板。”
“这个我懂。我今儿过来,不是逼叔婶应下。只是把我这份心思,还有咱刘家的态度撂明白。等夏云下回歇班回来,我当面跟她说。”刘建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下。
王桂兰忙把西瓜端上来,“他婶子,先吃块瓜,别拘谨,就当在自家屋里。”
刘建娘手还有点抖:“嫂子,我家建这娃性子实,不会说啥漂亮场面话。可他对夏云是实打实的心。我这当娘的,前阵子耳根子软,差点把事耽搁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搁。”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就不提咧。等夏云回来,我叫她去你家,两家把话摊开说透就完事。”王桂兰拍拍刘建娘的手。
刘老实这才点上烟,抽了一口:“那日子的事,往后找人给咱择个好日子。等夏云回来,刘建再正式登门一趟。”
“行。到时候把媒人也叫上,按老规矩办事。”
刘建他娘连声说:“该请,该请,礼数不能缺。”
刘建在边上坐着啃西瓜,抬头朝东屋那边看了一眼。夏云不在家,那间屋子门关着。
没一会,刘建娘说要回去,王桂兰要留饭,她非走,“不了不了,家里猪跟鸡还等着喂,一时半刻离不得,地里还有一堆活。今儿把话说开,我们心里这块石头就落地了。”
张守义也不再多留,临出门时候他叫住刘建:“夏云回来,你自己过来。别托旁人捎话带信,听见没?”
刘建点点头:“我记下了,叔。”
走出去老远,刘建娘才回头望了一眼张家门口,“这一家子人,心性真是没得说。”
刘建“嗯”了一声,把车铃按响,满巷子都是“叮铃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