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遍晒场,张守义把昨天扫成堆的麦子重新摊开,薄薄一层铺在场院上。
日头毒。晒到半晌,他蹲下去,手插进麦堆里,摸到底,又拈起几粒放进嘴里咬了咬,“嘎嘣”一声。
“干透实了。”
建国和王桂兰开始装袋。张守义撑袋口,建国拿簸箕往里面撮,麦粒哗哗流进去往下坠。
一袋装满,建国提起来往墙根搬。他肩上的红印子已经结痂,往下褪了一层皮,汗淌过去,亮津津的。王桂兰跟在后面,拿麻绳扎袋口,绳子绕两圈,一拉。
“多少袋了?”
“二十三袋。”王桂兰点了一遍,“去年才十七袋。”
张守义没说话。他走到墙根,把那排布袋挨个拍了一遍,拍得结结实实,像拍在牲口脊梁上。
“够全家吃一整年了。”他说。
春秀端了一瓢凉水出来。建国接过去,仰头灌了半瓢,水顺着他下巴流到胸口,混着麦糠和土,冲出一道泥印子。春秀顺手拿围裙给他擦了一下肩膀。
王桂兰看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春秀自己也蹲下来,拿手把地上的麦粒拢了拢。麦粒还带着晒过后的温热,一颗颗从指缝间漏下去。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今年这麦子,收得实在不易。”
“哪年收庄稼是容易的?”张守义在墙根下说了一句。
“可今年格外熬人。”春秀说。
张守义没接话。他蹲下去,从墙根掬起一捧麦子,让它们慢慢落下去,沙沙响。
“粮是好粮食。”他说,“人肯咬牙硬扛,土地就不会亏待人。”
村口老槐树底下,歇晌的村里人挤了一堆。日头最毒的时候谁也不在地里干活,都躲到树荫下来了。
几个本村的汉子叼着旱烟,吧嗒吧嗒的抽着。妇人坐在石头边上纳鞋底。
“天热的邪乎。”有人嘟囔了一句。
话题从天气转到收成。刘二嫂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像随口说的:“守义家那批化肥,来路怕是不正。”
王老栓扇帽檐的手停了一下:“你听谁瞎传的?”
刘二嫂把鞋底翻了个面,还是不抬头:“旁人跟我说的。开春他往供销社跑了三趟,一趟都没买到。后来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袋一袋往家里驮。”
“到底是谁瞅见的?”满囤突然问了一句,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眼睛眯着。
刘二嫂把针扎进布里又拔出来:“人家跟我念叨的,我没问人家姓名。”
“足足二十三袋了。”她补了一句,“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的,过路的人都看见了。”
正义家的压低声音凑过来:“那这事儿……靠谱不?”
“靠谱不靠谱,话也是旁人传给我的。”刘二嫂把鞋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脚,“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听听就拉倒。”
满囤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火星溅进土里,没接话。
王老栓把草帽扣回头上,也没出声。
树荫底下突然就安静了,蝉叫的更凶了。
满囤把烟杆重新点上,吧嗒抽了一口。烟雾散出来,在树荫底下飘了半天,他才开口:“瞎传这些闲话没啥意思,传到最后,吃亏的还指不定是谁。”
人群正说得热闹,二奶奶家的门一声开了。
“去年冬天老王你家缺半袋红薯干,是谁送过去的?开春正义家锄头柄断了,又是谁帮着修整的?谁家起房盖屋,张守义没过去搭把手?现如今人家麦子多收两斗,你们就扎堆在这儿编排人家。良心都搁哪儿去了?”
二奶奶歇了口气接着说:“满囤你去年还收了二十五袋麦子呢,怎么没人嚼你的舌根?”
说完端着簸箕走了。拐棍一下一下点在地上,笃,笃,笃。
被点名的几个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满囤先站起来,把烟锅别进腰里,咳了一声:“回咧。”
“我也回了,过两天我还得去瞧瞧秋雁养的那群鸡。”正义家的把鞋垫收起来,拍拍屁股走了。
刘二嫂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扎了两下都没扎进去。
人群慢慢散了,槐树底下空下来,只剩树根底下一摊烟灰和一根没纳完的线头,被风吹着打了个转。
张守义不知道槐树底下发生了什么。他还在墙根摸那二十三袋麦子,摸完一遍再检查一遍。
天擦黑了。春秀在灶房门口喊了一声。张守义把大门的门闩拨了拨,确认插严实了,这才转身回屋。
晚饭王桂兰炒了一碗鸡蛋,切了一盘咸菜,又把新麦磨的一点面蒸了一锅黑馍。馍不白,松软,掰开带着一股新麦的甜味。一家人围着小桌吃,和平时一样。
张守义咬了口馍,慢慢嚼着。
“往后要是有人问化肥的事,就说开春跑供销社三回都没买到,后来托人从别处匀来了一点。”张守义停了一下,接着说,“其余的,半个字别多讲。”
“二姐那边……”冬蓉小声问。
王桂兰看了她一眼:“过两天你给夏云写封信,问问厂里过的咋样。家里这些是非,信上都别提。”
张守义把最后一块馍送进嘴里,视线落在墙角那堆还没收拾的麻绳,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个咸菜:
“今年麦子收成好,麸皮麦糠都有富余。等秋后逮个猪崽回来养上。”
秋雁听见养猪,嘴里的饭来不及细嚼,直接咽下去:“喂猪这事交给我。”
“那三十只鸡,还不够你忙活的?”
“鸡归鸡,猪归猪。”秋雁拿手抹一把嘴,“鸡吃粮食少,猪正好拿麸皮喂。我每日多跑几趟,把刷锅水提过去就够用。”
王桂兰把抹布搭在桌沿:“集上人人都说老刘家的猪崽品质好。”
“先不着急。”张守义放下筷子,“眼下刚收完麦子,等秋天天凉爽了再去抓。”
秋雁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一句:“猪圈我明天就拾掇干净。”
张守义没应声。他站起来走到院里,在猪圈旁边蹲了一会儿,伸手拔了墙根一棵野草,有一尺多高,根须还带着土,随手扔到圈外。
夜风吹过来,带着麦收后的土腥味。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月亮是半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