塬上的风从干冷变成了裹着潮气的暖。翻过的地泛着潮润的颜色,麦苗从土里冒出一层浅绿。
张家那块春地也翻完了,土块晒了几天,碎成粉末,就等着下种、等肥。
这天早起,王桂兰在灶房门口问了一句:“化肥啥时候买回来?麦子该追肥了。”
张守义没应声,把空布袋卷了卷搭在肩上,喊了一声陈建国:“走。”
两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到镇上。供销社门口排了半条街的队,担着筐的、扛着袋的、推着板车的,一个挨一个往前挪。有人蹲在路边抽烟,烟锅里的火星在日头下明明灭灭。排在前面的人三三两两聊着天。
“今年化肥紧得很,我表舅在公社,说指标砍了一半。”
“我托了人,昨天就买到了,多花两块钱找了主任批的条子。”
“那是有门路的,咱老百姓哪有那个关系。”
建国站在张守义身后听着,排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窄长,穿着蓝布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他低头翻一本册子,听见有人站到跟前,抬头扫了一眼:“哪村的?”
“张家庄的,张守义。”
售货员低头翻了一页,手指顺着纸面往下划:“张家庄这批次的额度用完了,没有了。”
张守义的手按在柜台上:“那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售货员已经在翻另一本册子了,头也不抬。
旁边有人提着化肥袋子从侧门出来,袋口扎得紧实,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张守义看着那人走出去,才把布袋从柜台上取下来卷好搭上肩,转身往外走。
建国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售货员正端起搪瓷缸喝水。
回去的路上经过村口,秋雁在院门口喂鸡,看见他们空着手回来,问了一句:“没买到?”
“说村里额度用完了,让等。”建国脸色难看。
秋雁“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把料盆端回灶房。
第二天早起,王桂兰又问了一句:“化肥啥时候能到?隔壁孙家昨天买回来了。”
张守义想着那今天应该是有额度了,把布袋重新搭上肩。建国放下碗跟了出去。
供销社还是排队。这次排在前面的人聊得更热闹了。
“听说东头老李家买了三袋。”
“人家有关系。”
“咱哪有人家那个命。”
建国听着,手指在布袋边上搓了搓。
等轮到的时候,售货员连头都没抬:“没到货。”
“那什么时候到?”建国往前倾了一下身子。
“等通知。”售货员说完就把册子合上了,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意思很明白,下一个。
后面有人催了:“快点啊,后面排队呢!”
张守义拉了建国胳膊一下,两人退了出来。
建国没跟着走。他绕到供销社侧门对面,站在一棵老榆树底下,往那边看。
侧门半掩着。不多时,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从后门出来,肩上扛着两袋化肥,袋口用麻绳扎得紧。
建国认出来,那是邻村的大队会计,姓周,前几天还在地头碰见过。他想上去问一句“你从哪儿买的”,脚刚抬起来,那人像是早就看见了他,头一低,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建国站在树底下,手指慢慢收紧了。
路上张守义看着路边的麦地,返青的苗已经有一拃高了。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地不等人。”
到家的时候秋雁正在院子里收拾鸡圈,塑料布掀开一角,鸡苗扑棱着翅膀在草窝里钻。她看了两人一眼:“还没买到?”
“等通知。”张守义说了一句,进灶房去了。
又隔了一天。第三天。
早起王桂兰没问。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张守义把布袋搭上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这次建国自己站到了柜台前。售货员翻册子翻了半天,抬头看了一眼建国:“你家额度用完了。”
建国愣住了:“前天说村里额度没了,昨天说还没到,今天说我家用完了?同志,你这册子上到底写的啥?”
售货员把册子往柜台上一扣,脸一横:“册子上写着呢,我还能给你改?你买不买?不买下一个。”
建国手拍在柜台上,木柜台“咚”一声闷响:“我前天来你说村里没了,昨天来你说没到货,今天来你说我家用完了!三天三个说法,你不是耍人是什么?我们家压根没买过,哪来的用完了?”
售货员更硬了,扯着嗓子喊:“我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你拍柜台吓谁呢,是不是要找事?”
后面排队的人不干了,有人把铁锹往地上一戳:“你买不买?不买赶紧让开!后面好多人等着呢!”
另一个人探过头来推了建国一把:“走走走,别耽误工夫!”
建国被推搡着往后退了两步,手指攥的咯咯响。
张守义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建国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出了供销社的门。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当口,身后飘来一句:
“张守义家的?怪不得。”
声音不高,正好够他听见。
建国猛地转头。售货员已经背过身去,对后面的人抬了抬下巴:“下一个。”
建国站在门口,太阳白花花地照在脸上。他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上气。他想转身再闯进去,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闯进去又能怎样?册子上写着呢,人家一句话的事。
张守义站在供销社斜对面一棵老槐树下,划了两下才把烟锅点燃,猛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供销社的方向。
供销社门口台阶下面蹲着个老汉,花白头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
他磕了磕烟锅里的灰,站起来走到建国旁边。建国正低着头走路,老汉跟他并排走了两步,慢悠悠说了一句:
“小伙子,化肥这东西,从来不是明面上卖完的。”
建国侧过头看他。
老汉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说:“你回去想想,最近是不是让谁不痛快了。”
说完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了。
建国站在原地看着老汉的背影拐过墙角,半天没动。
等他回过神,抬头看见张守义已经独自往前走,布袋依旧搭在肩头,背影沉默佝偻。
他快步追上,两人并肩往村走,一路无话。
快到村口时,陈建国把老汉的话,一字不差讲给张守义听。
张守义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他抬头看了看远处自家那块返青的麦地,苗子已经一拃高了,风一吹,绿浪一层一层往南推。
“地不等人。”他又说了一遍。
回到院里,王桂兰立在灶房门口,看见两人空空的双手,嘴唇微动,最后什么也没问。
张守义取下肩上的布袋,轻轻搁在院门石墩上,低头走进屋。
院里安静得吓人。
院墙外,不知道谁家孩子跑过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新化肥到了…”
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子,顺着墙头刮进来。
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她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锅铲碰在铁锅上,“当”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