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之后，塬上气温一下子跌下来，地上一早结了一层薄白霜。
张家鸡圈的土坯墙不少地方裂了细缝，草棚顶也被夜风吹松几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鸡都挤在一块儿，时不时扑腾两下翅膀。
张守义一早揣着一把麻绳从窑屋走出来，围着鸡圈转了两圈。
“这风势头凶，再这么吹，夜里鸡要冻出毛病。都搭把手，把鸡圈拾掇严实。”
他搬来土坯，拿黄泥糊住墙身上一道道裂缝。王桂兰抱来一大捆干谷草，往鸡窝底层铺厚垫料。
张春秀拿镰刀割下院角堆的玉米秆，一层一层往棚顶压，石块压牢边角，防止大风再掀起来。
秋雁拿旧麻袋，裁剪成大块，把鸡圈迎风那一面的缝隙全部挡上，拿绳子捆紧木框。
“夜里霜重，挡好西北风，鸡才不会掉膘。眼看就要长膘出栏，可万万不能冻病了。”
小六小七蹲在地上抱干草，一把一把往鸡窝里填，小手冻得通红。
陈建国扛来几捆厚实的草帘，绕鸡圈外侧一圈围起来，底部拿土块压实。干完活，他伸手扒开草帘缝隙往里瞅。
“圈里避风是避风，也不能捂太死，得留两处小口子透气，不然闷出来病更麻烦。”
忙活大半晌，鸡圈全部加固妥当。草帘围挡严实，棚顶压稳，墙缝糊死，窝里铺满干爽谷草。
鸡群不再缩成一团，散开在圈内刨土啄食。
张守义直起腰，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村道。
“外头闲话还没消停，咱顾不上别的，先把这群鸡保住。”
“只要鸡平平安安，别的慢慢再说。”
早晚依旧寒气逼人，每天一早地上都结霜。村里的流言没消减，路上碰见张家人，大多远远绕开。
张家老宅院内，日子照旧过。鸡圈经过加固，鸡群吃食正常，一天天往上涨膘。
周五下午，放学铃响。
上土路干硬，风刮得人脸颊发紧。
张冬蓉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一步步从塬道走回院子。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薄棉袄，两只手背冻得通红，进门先把书包放在炕沿边。
王桂兰正在灶台边收拾红薯稀饭的残渣，手上沾着面灰，把她拉到泥火盆旁边
“赶紧过来烤烤火，饿不饿？县里联考出分咧？”
张冬蓉点头，伸手从书包最里层，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统考成绩单。
张守义刚从外头拾柴回来，肩上扛着一捆干树枝，听见这话，放下柴捆走近前来。
“张冬蓉，初三总分，全县第一名。”
一家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
这次十月立冬期中，是全县统一联考，阅卷统一、排名统一，整个塬区十几个乡镇初中全部统排。
学校第二天就紧急开了全校师生大会。
校长站在土台子上，当着几百个学生老师的面，高声点名表扬张冬蓉。
校门口最正中的土墙，贴出整张大红纸排名榜，黑字工整，她的名字压在所有师生最眼前、最顶端。
班主任亲手奖励她一支铱金钢笔、两本厚硬皮作业本。
期中联考不评奖状、不评三好学生，却是整个学期最硬的实力摸底。
全校师生知晓，塬上乡镇学校多少年，难得出一次全县榜首。
王桂兰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反复看着分数，嘴角压不住的往上翘，脸上的愁苦淡去大半。
“我的乖乖……全县第一啊。”
张守义盯着成绩单，久久没挪眼，
“下苦没白熬。继续稳，别飘。”
“姐太厉害咧！”张兰芝仰着头，盯着红榜带回的成绩单看。
张竹青扒着姐姐胳膊，连连点头。
“好好念，书念出来，谁也拿捏不住你。”
“外头乱风乱语，你在学校只管读书。咱家再难，不短你纸笔，不拖你后腿。”
张冬蓉烤着火，低声回话。
“我每天放学先喂鸡、扫地、收拾院子，干完活再点灯做题，没偷懒。”
陈建国站在院坝边，听完开口。
“缺啥学习用品，直接说，我去镇上给你买。”
周日上午，土路上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响。
李老师骑着旧二八自行车，顺着颠簸塬道，再次来到张家老宅。
这是老师第二次登门家访。
车子停在院门口，李老师拍了拍裤腿的黄土。
王桂兰赶紧上前招呼，连忙开门让人进院，端来一碗滚烫白开水。
李老师看着张守义夫妇，语气郑重。
“叔、婶，我专门再来一趟。”
“冬蓉这次全县第一，不是普通成绩，是实打实的尖子苗子。往后稳稳学，明年中考，县重点高中稳冲。”
他指着旁边站着的张东蓉。
“你家这娃，心性稳、肯吃苦、自制力强。越是家里难处多，她越坐得住板凳，难得得很。”
“我就一句话叮嘱。”老师语气加重，“家里再苦、再难、再有风波，千万不敢让这娃辍学、定亲、回家务工。这是你们家最值钱的活路。”
张守义重重点头。
“老师你放心，砸锅卖铁，也供她念书。”
王桂兰眼眶发红，连连应声。
“供！一定供！”
老师又叮嘱冬蓉几句，让她戒骄戒躁、稳住节奏、冲刺年终统考。
前后坐了半个时辰，骑车离去。
老师二访张家的一幕，被左右蹲墙根、站路边的村民看得一清二楚。
等人骑车走远，巷口几个闲人凑在一堆，一个老汉磕着烟锅，开口感慨。
“以前咱光盯着他家鸡圈出事、惹是非，如今看来，老张家真不是光遭难。”
“人家屋里，藏着个全塬最出息的娃娃。全县第一，多少辈子都难出一个。”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语气复杂。
“也是怪得很。旁人家里一遇风波，娃早就慌了神、荒了学业。她家天天被全村闲话围着，四妹还能稳稳当当考到头名。”
又一个中年男人开口。
“这下看明白了，老张家眼下两条活路。”
“后院那群鸡，好好养着能换钱、渡冬荒。屋里这四丫头好好念书，将来能跳出塬，改家门。”
也有人撇嘴，
“活路是有，可外头的闲话没停，鸡瘟、投机倒把的话，照样有人传。”
“那是旁人坏心眼多。”有人低声回怼，“人家养鸡、老老实实供娃读书，可没偷没抢。”
几个人站在路边你一言我一语，没人再敢当众踩低张家。
自打老师二访、县考第一的消息落定，再没人敢把老张家往绝路上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