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张家老宅就忙活开了。
张守义扛着镢头出了院门,要去看看剩下那几垄还能不能再刨出点能用的。
陈建国蹲在院角收拾木推车,车轱辘上的泥块干硬,他拿木棍一点点往下敲,打算推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零活可干。
王桂兰拿着铁勺搅着木盆里的糠和碎红薯,准备一会喂鸡。昨夜里张梅丽那句先订门亲,像块石头压在她心口,一整夜没睡踏实。
院里,几个姐妹蹲在地上分拣残薯。能吃的挑进一只筐,烂透的剁碎了扔到另一只筐里留着喂鸡。
娘,这煤油灯昨夜里就暗得很,灯油快见底了,我一会儿去村口小卖部打一瓶回来。小七张竹青拎着个空瓶子,要去打点灯油。
早去早回。
路上别耽搁。
村口老槐树下,日头已经升起来,树影铺了一大片。
四五个妇人蹲在树底下纳鞋底,手里的锥子一针一针往厚布上扎,麻绳穿过布层发出哧哧的声响。旁边还站着两个抱娃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
听说了没?张家那五女子,从镇上回来了。一个纳鞋底的妇人压低了声音,眼角往张家老宅方向瞟。
咋没听说,昨儿下午就有人瞧见了,背着个包袱进门的。旁边的接话,我还听说,张家今年红薯烂了大半,过冬的口粮都没着落,急着把五闺女许出去,好拿一笔彩礼填窟窿呢。
啧啧,抱娃的妇人咂嘴,那也太急了点,五女子才多大?
急啥,你是没听见另一头的说法。纳鞋底的妇人停下手里的活,神神秘秘地往中间凑了凑,有人说,那五女子在镇上裁缝铺学徒,手脚不干净,跟铺子里的人不清不楚,这才急着找婆家嫁出去,遮遮丑呢。
哎哟,还有这档子事?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那还有假?那人越说越来劲,不然好好的闺女,学手艺学得好好的,回来头一天就吵着要订亲?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插进来,手里的锥子指着张家方向:我看哪,都不是根上的事。你们忘了?张家招了个上门女婿,那陈建国,倒插门的!咱们塬上啥规矩?
招女婿进门,那是要断自家风水的!你看今年,红薯好好的长在地里,莫名其妙就烂了大半,这不是风水坏了是啥?
对对对,好几个人附和,我就说嘛,好好的地,咋说烂就烂了,原来是招女婿冲撞了风水!
那他家往后怕是不得安生了,抱娃的妇人摇头,风水一坏,啥灾都能招来。
几个人越说越起劲,纳鞋底的手都停了,全凑在一块嚼舌头。
张竹青拎着空瓶子,刚走到老槐树边上,这些话听的一字不落,脸一下子气红了。
你们说啥呢!张竹青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树下几个人都吓了一跳,嘴里不干不净的,嚼谁的舌根呢!
纳鞋底的妇人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哟,张家六女子,我们唠我们的嗑,碍着你啥了?
碍着我啥了?张竹青往前跨了两步,瓶子在手里攥得紧紧的,你们说我五姐不清不楚,说我家招女婿坏风水,这话是能乱说的?谁给你们的胆子!
我们又没指名道姓,那妇人撇撇嘴,你急啥?莫不是被说中了心事?
你放狗屁!张竹青指着她骂,气的手都抖了,我五姐在镇上老老实实学手艺,招谁惹谁了?我姐夫进门以后勤勤恳恳干活,哪点对不起这个家?你们这群长舌妇,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会编排别人!
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另一个妇人站起来,我们说啥了?我们就是唠唠家常,你上来就骂人,有没有家教?
骂你们咋了?张竹青不退反进,你们背后嚼我家舌根,还不许人说了?有本事当着我爹娘的面说去!
去就去,谁怕谁?那妇人嘴上硬,脚却没动。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张竹青一个人对四五个妇人,嗓门再大也压不过众嘴,吵了半天,气得眼眶通红,却半句便宜也没占到。
行,你们等着!张竹青撂下一句,攥着空瓶子,转身就往回跑,连煤油都忘了打。
张竹青冲进院门的时候,院里几个人正蹲着分拣红薯。
她气喘吁吁,瓶子往地上一墩,开口就喊:大!娘!你们听听外头都传成啥样了!
王桂兰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咋了这是?火急火燎的。
老槐树底下那群妇人,张竹青满脸涨红,眼泪说掉就掉了,她们说,说咱家急着把五姐许出去拿彩礼填窟窿!还说五姐在镇上裁缝铺跟人不清不楚,急着嫁人遮丑!还说——
咬着牙:还说咱家红薯烂,是因为招了姐夫上门,坏了风水!
王桂兰手里的铁勺哐当一声掉进木盆里,溅了一身糠水。啥?她们敢这么说?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守义扛着镢头从地里回来了,一身黄土,刚跨进院门就听见了张竹青的话。
他镢头都没放,脸色铁青。你再说一遍,她们都咋说的?
张竹青把刚才在老槐树下听到的,一五一十又复述了一遍,连谁先说的、谁附和的,都点了出来,一边说一边抽抽。
张守义听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一巴掌拍在院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放屁!全是放屁!
陈建国站在推车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招女婿坏风水这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这闲话传得也太快了,昨夜里才说的话,今早就满村都知道了?陈建国的表情,张秀梅都看在眼里,自己也心疼丈夫。
指定是有人故意往外捅的,张兰芝接话,不然哪能这么快。
张梅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上没什么表情,大,娘,你们也听见了。闲话已经传开了,我订不订亲,她们都要嚼。与其让她们白嚼,不如真把亲事定了,还能拿一笔钱,把家里这个冬天渡过去。
你还说!张守义猛地转头,眼珠子瞪着她,就是因为你昨夜里提了这话,才给了旁人嚼舌根的由头!
张梅丽闭了嘴,不再说话。
王桂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眼圈红了:这可咋整啊,闲话都传到这份上了,往后五闺女还咋做人?
怕啥,张竹青还在气头上,她们敢说,我就敢去吵,吵到她们不敢说为止!
你吵得过谁?张春秀看了她一眼,一张嘴对几张嘴,越吵越热闹,反倒把闲话坐实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停在了门口。
紧接着,门环当当当响了三声,一个尖细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
守义大哥,桂兰嫂子,在家不?我是东村王媒婆,有桩好事,专程来跟你们唠唠!
院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动。
门环又响了两下,那声音带着笑,不依不饶:开门哪,我都听说了,你们家五闺女的事,我手里正好有个合适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