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黄土塬,夜风凉得刺骨。田里农活彻底歇了,村里人一闲下来,扎堆扯闲话、嚼是非的毛病,跟着就上来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压着村子,四下静悄悄的。
村西头的李嫂子,一大早假装捡柴,特意绕到张家后墙根。她踮着脚,顺着篱笆缝往里瞄,看清楚圈里一只只膘肥体壮的鸡,是越看越眼红。
她挎着柴篮,快步走到村中人最多的巷口。
这会儿巷口已经聚了五六个妇人,扎堆坐成一排,剥玉米、纳鞋底,嘴里聊着村里的闲话。
李嫂子一凑过去,立马有人抬头搭话。
“李嫂子,今早捡柴去哪片坡了?看着气喘吁吁的。”
李嫂子往张家方向努了努嘴,一屁股蹲下来,语气酸溜溜的:“还能去哪,刚从张家院墙后头绕过来。我算是开眼了,人家那鸡养得真叫好!一只只肥滚滚的,再过些日子,就能拉去镇上卖一大笔钱!”
这话一出,巷口的气氛也热闹起来。
一个穿蓝布褂的妇人立马接话:“真有那么壮?我前几天路过看着还一般。”
“你那是隔得远没看清!”李嫂子撇着嘴,“我贴着墙根瞅得真真的,毛色发亮,精神得很。咱们各家养的鸡,稀稀拉拉、瘦不拉几,跟人家根本比不了!”
另一个年长婶子叹了口气:“要说张家这几个女娃,是真勤快。春秀持家稳,秋雁肯吃苦,冬蓉读书又争气,眼看日子就要缓过来了。”
这话本是公道话,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就是刺耳。
立马有人阴阳怪气接茬:
“勤快是勤快,可也太出风头了!全村谁家像她们这样,一门心思折腾钱?”
“可不是嘛!以前家里穷得锅底朝天,人人帮扶,如今稍微好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李嫂子趁机煽风点火:“你们忘了前阵子王二嫂那事?人家菜地被野鸡刨了,好心上门说道两句,张家可倒好,上来就顶嘴,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让二嫂下不来台!”
“这事我记得!”一个年轻妇人跟着搭腔,“当时我也跟着去菜地了,看着是野鸡印子,可话说回来,邻里之间,让一步咋了?非要把人怼死!让王二婶下不来台!”
“就是这个理!”李嫂子一拍大腿,“现在仗着鸡养得好、二女子在外能挣钱、四女子能读书,眼里压根没咱们这些乡邻了!再任由她们这么发展,往后村里谁家还能压得住她们?”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酸,越说越气。
一开始只是羡慕,说着说着,全都变成了记恨。
有个心眼窄的妇人皱着眉,咬牙切齿的:“我最看不惯这点!家里没个男丁撑门,偏偏日子过得比谁家都红火,看着就别扭。”
“谁说不是!”旁边人立马附和,“咱们天天土里刨食、累死累活,她们倒好,守着院子养鸡就能见钱,凭啥?”
人群里最年长的三婶,眯着眼纳鞋底,慢悠悠吐出一句阴恻恻的话:
“鸡这种东西,最是胆小娇贵。夜里动静大一点、黑影晃一下,当场就惊群。”
巷口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话外音。
没人接话,可每个人眼神都变了。
三婶眼神提溜一圈,继续慢悠悠道:“鸡一旦惊了群,掉膘减重,吃食不少长肉不多,到时候拉去集市也卖不上价钱,多少粮食都算是白喂。”
李嫂子心里立马有了主意,装作无意地笑:“哎哟,那可太可惜了。辛辛苦苦喂几个月,最后落个空,换谁都得心疼死。”
“那能怪谁?”之前说话的年轻妇人冷声道,“做人太傲气,不懂邻里情面,总归要栽跟头。”
“夜里村里风大,谁家院子还没点动静?”
“咱们又没干啥,鸡自己受惊,跟旁人可没关系。”
“本来就是,命里压不住好日子,再好的光景也守不住。”
“对,就是这个理。”
一屋子妇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撺掇着、互相兜底。
谁都不想当坏人,可谁都想看着张家的鸡出事,看着刚起色的好日子塌下去。
李嫂子眼底藏着算计,嘴上装得老实:“咱们也就是随口唠唠,说到底,都是她们自己做人太硬,得罪人太多。”
“没错!”众人纷纷点头。
闲话越传越歪,歹心越攒越浓。
明明是张家姐妹踏实肯干、凭力气挣活路,在这群人嘴里,反倒成了嚣张跋扈、活该遭罪。
日头慢慢升高,巷口的人群渐渐散开。
有人回家做饭,有人下地闲逛,一个个脸上若无其事,心底全都揣着同一个龌龊心思。
午后,村外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镇上中学的李老师挎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顺着土路走到张家大门口。
“张冬蓉在不在?我来家访。”
张守义立马掐灭烟锅起身,王桂兰快速拍掉手上草屑,搬来两条长凳,招呼人落座。
李老师坐下,看了看院里忙活的光景,开门见山的说:“这次全乡统考,张冬蓉名次拔尖,稳在年级前头。”
“别的娃刮风下雨逃自习,下课疯跑贪玩,就她肯沉下心下苦。”
“这娃是念书的好料子。家里再紧巴,尽量咬牙供,好好读书,将来才有机会跳出塬上。”
“老师,我们哪能不想供!这娃从小。”王桂兰端着水碗给老师。
“地里重活我们多担,累点没啥,绝不耽误冬蓉念书。”
“娃愿意学,家里就全力供,旁人说啥都没用。”
李老师又叮嘱几句,让家里别听外人碎嘴,农活能搭手就搭手,千万别耽搁功课。
水也没喝一口,挎上帆布包,顺着塬上土路走远了。
“老师的话你听见了,好好念书。”
王桂兰摸了摸冬蓉头发。
“别有负担,钱的事不用你管。地里苦点、家里省点,咋都能供你读书,你只管安心学。”
张春秀也接话:“家里有我们撑着,不用你搭手干活,也不用你操心开销,好好读你的书就行。”
张冬蓉重重的点头“嗯,我晓得。”
入夜,张秋雁收拾完鸡圈,站在院坝里吹着冷风。
她听不见墙外的闲言碎语,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抬手摸了摸结实的篱笆桩,暗自打定主意。
往后每晚入夜,她都守在偏屋。
谁想毁她的鸡、毁家里的盼头,她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