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盯着那个“优秀”看,这是他拿到系统以来,第一次做菜没有打到完美。
心里头堵得慌。
蒋明嘶哈吸了两口气,又舀了一勺饭拌着汤汁往嘴里送。
“逐哥,这还不够?拿去国营饭店,厨师长都得连夜让位。你愁个锤子?”
董丽兰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品。
“豆腐紧了点。”她放下筷子,认真说道。
“裹不住汤汁,嚼起来少了那股滑进去的嫩劲。你要的是那种一碰就散、又偏碎不了的口感?”
邓逐抬头看她。
不愧是正经三级厨师,一口就找到了问题。
“对。卤水点的石磨嫩豆腐才有那个质地。今天集上没买到。”
许月吟端着茶壶从前厅进来,看见案板上那盘麻婆豆腐,顺手夹了一块尝。
“好吃啊。”
她咽下去,抬头看见邓逐的表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好吃’,是‘绝了’。”
邓逐点点头,知我者老婆也!
他把剩下的麻婆豆腐推给蒋明当加餐:“吃吧,便宜你了。”
蒋明护住盘子:“这种便宜请天天来,我扛得住!”
“杜嬢嬢那石磨卤水嫩豆腐,整个白渠镇独一份。希望她赶紧来。”
“她咋没来?”许月吟问。
“不晓得。说是家里出了事。”
……
有了董丽兰的帮忙,晚市顺利收尾。
暑气退了大半,天还亮着,街面上凉风一阵一阵的。
大伙都回家去了,只有住店里的董丽兰留下,捧起烹饪书就看。
邓逐问:“师姐?出去散步吗?”
“不去。我留下看店。”
董丽兰扬了扬书:“你不是说过,火候搞不懂就多看、多问?我先把书啃明白。”
“门闩好,有人敲门别乱开。”
“晓得。你咋比我爷还啰嗦?”
邓逐噎了一下,冲许月吟招手:“走,带瑶瑶消食。”
正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瑶瑶听见“出去”两个字,小短腿一蹬就弹了起来。
“窝来了!”
一家三口出了门。
邓逐推着二八大杠,瑶坐在横杠上,许月吟挨着车把慢走。
走到机械厂家属区门口,迎面碰上何军强和马玲。
马玲挽着何军强胳膊说悄悄话,那叫一个恩爱。
两人也是吃完晚饭出来消食——儿子何知文则被留在家中苦逼地写作业。
“邓老板!”何军强抬手就喊,“今天的腰花没抢到,明天给我留两份!”
“你还吃?再补下去,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
何军强干咳两声:“我那是支持个体经济。”
邓逐笑:“何厂长你明天来嘛,我留好给你。”
“听到没?”何军强扭头冲马玲得意,“人家邓老板仗义。”
马玲懒得理他,蹲下来捏了捏瑶瑶的脸蛋:“今天乖不乖?”
“乖!”瑶瑶拍小胸脯,“我今天帮奶奶收了三块钱!”
“哟,小掌柜还晓得管账了。”
马玲笑着站起来,“许老师,报纸上那篇文章我看了,写得真好。我们车间的女工都在传。”
许月吟道了谢,几人摆了几句龙门阵,各自散开。
沿着白渠河走了一段,远看见河湾柳树下支着两根竹竿。
周固戴着草帽坐在小马扎上,鱼篓里扑腾着三条鲫鱼。
“周老师,今天没空军?”邓逐把自行车停稳。
“啥子空军?老夫现在也是有技术的人!”
周固得意地提起鱼篓:“三条板鲫,最大的半斤。按你说的调四钓二,硬是巴适!”
瑶瑶趴在鱼篓边上看:“鱼摆摆好小哦。”
周固胡子一翘:“这是钓的,不是买的,性质不一样!”
“窝老汉儿做了就会变大。”
“你老汉儿是厨师,不是神仙!”
天色渐暗,周固收起竹竿。
“走,去我屋头喝茶。月吟上回不是想找书看嘛,我那里别的不多,旧书管够。”
周固家就在河边巷子里,两间青砖瓦房,小院子收拾得干净。
进了堂屋,一眼就看到墙上挂着两幅字和装满书的架子。
角落里一张竹躺椅,旁边是个老式收音机。
屋子不大,但处处透着一个读书人的讲究。
许月吟的目光立刻被书架吸引了。
她走过去,手指划过书脊:《人间词话》《古文观止》《悲惨世界》《百年孤独》……古今中外的书都有。
“周老,这些书我能翻吗?”
“随便翻。喜欢哪本就拿走,书放着不看,跟锅里有肉不下筷子一个道理。”
邓逐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冷锅冷灶的,说明他是一个人住的。
“周老师,还没吃晚饭?”邓逐问。
“嗨,我一个人凑合,等会儿下碗清汤面就行。”周固一边洗茶杯一边说。
“有三条板鲫和厨神在这,你吃清汤面?不是端着金饭碗讨口迈?”
邓逐挽起袖口,接过鱼篓:“今晚给你做个菜。”
“哎哟,那怎么好意思让大厨动手!”周固嘴上说着,却把围裙递了过来。
邓逐手脚麻利地杀鱼、腌制。
院角长着一丛藿香。
“周老师,您这藿香长得不错啊!”
“前两年随便撒的种,长得疯!夏天泡水喝解暑的。”
“正好。”邓逐掐了把藿香叶,洗净切碎,开始炒制藿香鲫鱼。
火候转中,咕噜噜的红色汤汁在锅里翻滚,香气飘了出去。
堂屋里,许月吟本来已经抽出一本书坐下来翻了,闻到这味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瑶瑶早就跑到了厨房门口,眼巴巴地往里望。
“收汁了。”邓逐看汤汁变得浓稠,将一大把切碎的鲜藿香撒入锅中,再淋上一点香醋提味。
藿香、豆瓣泡椒的麻辣与鲫鱼的鲜美融为一体。
“藿香鲫鱼,周老师,趁热尝尝。”邓逐把红亮诱人的鱼端上桌,又下了两把面条当主食。
一家人和周固围坐在桌旁。
周固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进嘴里。
野生鲫鱼肉质本就细嫩紧实,裹着浓郁的汤汁,藿香的清气刚好解了豆瓣的油腻,辣而不燥,鲜香扑鼻。
“巴适!硬是不摆了!”
周固扒了一大口面条,连声赞叹。
“我钓了半辈子鱼,硬是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做法!你这手艺开个小馆子屈才了啊!”
他越吃越沉默,半响才开口:“对了!我听人说,你在拜师宴上做了一道大千干烧鱼?”
“做了。”邓逐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挑去鱼刺,放进瑶瑶碗里。
周固神色认真:“张大千的那个干烧鱼?!”
“对,就那个。”
“真的啊!”周固似乎想起了什么,短暂沉默后又笑了起来。
“我年轻时候在成都吃过一回,那味道……小邓,你下回做,一定要喊我来尝!”
“行啊。”邓逐笑了笑,“下回周老师钓条大的岩鲤回来,我给你现做。”
周固夹起鱼肉:“说定了!我明天就去上游那个深潭守着!”
饭后,瑶抱着一本画册在院里跑。
“妈妈,这个娃没穿裤!”
许月吟赶紧接过画册:“这是古代人物画。别乱讲。”
“哦,那他好穷哦。”
周固笑得直拍腿。
许月吟抱着两本旧书站在屋檐下,邓逐提着搪瓷茶缸收碗。
小院里多了说话声,也多了久违的烟火气。
周固靠着竹椅看了半晌,眼里满是柔和的笑意。
直到邓逐一家三口的欢笑声顺着巷子渐渐远去,小院又安静下来。
周固没有起身去收桌上的残局。
他从书架上抽出了被他摩挲过多少遍的《宋词集》。
不用刻意去寻,书页自然而然地翻开到了最熟悉的那一页。
中间夹着一枚早已干枯褪色的银杏叶。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周固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纸面上的那句词上——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