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小蝶越说越来劲:“这个月约稿的《鲜锅兔》也快定稿了吧?
还有一篇关于卤肉的,我还想跟您细聊呢!许老师的专栏,现在是我们副刊最受读者欢迎的栏目之一!”
“了不得啊!”街道办的张主任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冲许怀明竖起大拇指。
老黄也跟着接话:“老许,你这个女儿是真厉害哦!省报的专栏作者,这在咱们整个夏州文化系统里头,都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许怀明终于扯出一个笑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住喉结的滚动。
他嗓子有点干:“月吟……稿费多少钱一篇?”
“第一篇十二块。”
十二块!对这群端铁饭碗的老家伙来说不算多,可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名气!是脸面!是以后晋升的资本!
“这只是第一篇,”罗小蝶笑眯眯地补充。
“后续约稿的稿费肯定还会涨。而且许老师画的插图也是一绝,我们美编看了都说,这水平可以直接来报社上班了!”
老周啧啧称奇,拿胳膊肘怼了许怀明一下:“老许!你这个女婿做菜一绝,女儿写文章登报!虎父无犬女啊!好样的!”
许怀明干咳了两声,端出一副早就知情的沉稳模样:“年轻人嘛,爱折腾,由着她们折腾是好事。”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虎父无犬女?
他这个当爹的,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邓逐坐在一旁,心里已经给老周这记助攻点了个赞。
这老同志,水平高啊,一句“虎父无犬女”直接把老丈人架在火上烤,不认也得认,高级捧杀!
他适时地开了口,语气轻松又带点炫耀:“月吟第一个月的稿费十二块,我这身新衣服,就是她用稿费给我买的。”
他故意扯了扯身上那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子:“穿在身上,舒坦!”
许月吟又羞又窘,在桌子底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你少说两句。”
瑶瑶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插嘴,声音比谁都骄傲:
“窝妈妈可厉害啦!画的画比糖纸还好看!窝也有工资的!爸爸发给窝的,一天一分钱!”
张主任乐得直拍大腿:“哈哈哈!这一家子,了不得!老许你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许怀明端着笑脸跟众人应酬,心里头五味杂陈,跟打翻了酱油铺子一样。
罗小蝶又转向邓逐,从挎包里抽出笔记本晃了晃:
“邓老板,今天这顿饭我可得好好记下来。
你那火爆腰花和红烧排骨,我觉得也适合写进专栏。下次我去店里,跟许老师一起商量第三篇稿子的选题,行不行?”
“随时欢迎。”邓逐笑着点头,“到时候我给罗编辑加个菜。”
“那可说定了!”
宴席的气氛被这个小插曲彻底推到了顶点。
后半场酒喝得更热闹了,老周和张主任轮番给邓逐敬酒,都在打听“逐味川香”的地址和营业时间,说好了下周就组团过去尝鲜。
隔壁桌,
许立竹全程没再开口,黑着脸闷头扒饭,那脸色难看得跟吃了黄连一样。
许立松在桌子底下偷伸脚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大哥,消停点吧,别犯浑。”
旁边,许立竹的老婆肖婷也拽了拽他的袖口:
“你个胎神,少甩脸子!你没看妹夫现在多出息?连大饭店的大厨都管他叫师傅!咱们以后说不定还要找人家办事,你把关系搞那么僵做啥子?”
“哼!我去上茅房。”
许立竹扔下筷子和碗底,黑着脸钻出了院子。
酒足饭饱,客人们陆续散场。
院门口,许怀明挨个拱手送客。
老周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摇了半天:
“老许,下个月我带我老伴儿去白渠镇,让你女婿给我整一桌!你可得提前帮我打好招呼啊!”
“要得要得,一定给你安排好。”许怀明满口答应。
蒋桂林收拾好自己的刀具包准备离开,许怀明掏出一个红包就塞了过去:
“蒋师傅,今天辛苦了,这顿饭菜水平高,太给我长脸了。”
“许科长客气!”蒋桂林爽朗一笑,收下红包抱拳道,“我先回了,你们一家人慢慢聚。”
他冲邓逐挥了挥手:“邓师傅,礼拜一我还去你店里报到啊!”
“好嘞蒋叔,路上慢走!”邓逐拿着抹布,站在院子里应声。
送走蒋桂林,许怀明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院角的水缸边,邓逐正蹲在地上利索地刷着盘子。
许月吟站在旁边,把冲洗干净的碗筷摞好递给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透着股自然而然的亲昵。
瑶瑶在大堂里,已经被表哥表姐们团团围住。
虽然年龄最小,但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神气活现地吹牛:
“我老汉儿做的卤肉你们都没吃过!可香啦!比大白兔奶糖还好吃!”
“还有鲫鱼!刺都没有!我能吃一大碗!”
“我妈妈写文章,还在报纸上画画!我坐门口吃面面都有工资拿,你们有吗?”
几个半大孩子听得一愣一愣的,馋得直吞口水。
“真的迈?”
“真的!那卤猪蹄窝天天啃,客人都说窝吃得好香哦!”
许怀明看着邓逐利落搓洗碗碟的背影,动作熟练又麻利。
他摸了摸裤兜里剩下的那个红包。
按规矩,今天这席面邓逐也是掌勺的大厨,理应也有一份。
可这个卷着袖子洗碗的人,跟他脑子里那个偷老婆私房钱去打牌、被邻居指着鼻子骂的胎神,怎么也重叠不到一块儿去。
许怀明的手指在兜里松开,最终还是没把红包掏出来。
不是舍不得那几块钱。是这钱一旦递出去,就等于彻底认了这个女婿。
他这个当爹的,还没放下脸面对。
厨房那头,陈玉芳正把最后几个碗摞进柜子。
她探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确认邓逐还在外面,便快步走来拽住许月吟的胳膊。
“月吟,你进来一下。”
许月吟擦干手上的水,跟着母亲进了里屋。
陈玉芳把门带上,拉着女儿坐到床沿。
看着女儿那张气色红润、再无半点愁苦的脸。
“月吟,你跟妈交个实底。”她紧紧握住女儿的手,“饭店生意……真有那么好?他……那个胎神,现在真的不打你了?”
许月吟听着母亲担忧的询问,释然一笑,原来是问这个。
她脑海中浮现出邓逐在灶台前颠勺的背影,还有刚才在桌布底下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温热触感。
“妈。”许月吟声音轻柔却无比笃定,“他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