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讲究。
比起左邻右舍的泥巴地,这院里硬是用青砖铺出了一条十字甬道。
墙角还附庸风雅地栽了两丛翠竹,旁边搁着个缺了角的石桌棋盘。
处处透着一股子文化局小科长的劲儿:“殷实但不多,主要靠格调凑”。
左手边的厨房正冒着烟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端着个搪瓷水盆从厨房出来,蓝布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
是许月吟的母亲,陈玉芳。
陈玉芳一抬头,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水盆差点没端住。
“月吟!”
她赶紧把盆往地上一搁,也顾不上擦手,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
视线先落在许月吟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随即蹲下身子,双手捧住瑶瑶的小脸。
“我的乖孙女哟!让外婆看看,长高了这么多!”陈玉芳的声音微微发颤,手掌在瑶瑶肉乎乎的脸蛋上来回摩挲,怎么也看不够。
“外婆!”瑶瑶甜甜地叫了一声,张开手臂就往陈玉芳怀里扑。
陈玉芳紧紧抱住瑶瑶,鼻头一酸,赶紧拿围裙角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她抬起头,看了看女儿,目光扫过她身后提着东西的邓逐时,那点热络顿时收了回去。
“来了啊。”陈玉芳的语气淡了下来,抱着瑶瑶转身就往堂屋走。
邓逐心里门儿清,原主那些混账事,在这个家里怕是已经被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了。不急,今天就用事实说话。
他跟着跨进堂屋门槛,目光一扫,心底顿时乐了。
堂屋正中墙上,显眼地挂着副装裱过的“宁静致远”字画,条案上供着台擦得锃亮的红星牌收音机,上面还精心地盖着带流苏的钩花白布。
靠墙的木架子上,甚至还端端正正地摆了两个不知从哪淘来的仿古青花瓷瓶。
这老丈人,一个月七十几块钱的工资,门面功夫倒是做得一套一套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文化人。
堂屋中央的八仙桌旁,一个戴眼镜、身穿马褂装的男人正坐在上首位置。
他就是许月吟的父亲,许怀明。
他正跟两个同事喝茶,三人手边各摆着一只秀气茶杯。
许怀明的坐姿板板正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透着一股子干部的威严。
邓逐换上笑脸,拿出两瓶泸州大曲和路上买的金丝猴香烟,一并递到许怀明面前。
“爸,一点心意。祝您老福寿安康,岁岁平安。”
“嗯。”
许怀明眼皮抬了抬,接烟的同时微微点头。
他把烟搁到茶缸旁边,转头继续跟旁边的同事搭话。
“老许,这是你女婿?”左边那个瘦高个同事好奇地打量着邓逐。
“算是吧。”许怀明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姿态摆得很足。
邓逐面不改色,把卤肉和兔头放到桌边的条凳上,打声招呼就往一旁的桌子坐去。
就在这时,侧屋的门帘一掀,许立竹吊儿郎当地踱了出来。
他视线在桌上的两瓶酒上溜了一圈。
“哟。”许立竹嘴角往下一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今儿是刮的啥子风?妹夫还晓得买酒上门了?上回想借点钱周转一下都抠抠搜搜的,今天倒是大方起来了。”
这话一出,堂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许月吟脸色一紧,就要开口。
邓逐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胳膊上,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许立竹,人没站起来,语气却和和气气的:“大哥,先喝茶。今天是爸的好日子,咱们不谈钱的事。”
许立竹嗤笑一声扭头就走,一副不待见的模样。
邓逐懒得再搭理他。
“外公!外公!”
瑶瑶从陈玉芳怀里挣脱下来,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许怀明跟前。
她仰着小脑袋,两只手扒着许怀明的膝盖,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米牙。
“外公生日快乐!窝老汉儿给你带了兔头!可好吃啦!窝都舍不得吃,专门给你留的!”
许怀明一直紧绷的脊背,这才松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伸手捏了捏她肉嘟嘟的脸蛋。
“瑶瑶又长大了。”
“嗯!窝今天穿了新裙子来的!好不好看?”瑶瑶说着,原地转了个圈,海军领的裙摆飞扬起来。
旁边两个同事都笑了起来:“老许,你这外孙女嘴巴可真甜,会说话!”
许怀明“哼”了一声,但捏着瑶瑶脸蛋的手却没收回去,眼底流露出长辈的慈爱。
陈玉芳趁着这个空当,扯了扯许月吟的袖子,把她往厨房方向拉。
一进了厨房,陈玉芳立马关上门,一双手握住女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月吟,他最近……有没有再动手?”
“妈。”许月吟反握住母亲手,“他没欺负我。”
“真的?”陈玉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你大哥前几天还说,那个邓逐……”
“大哥说的都是以前。”许月吟的声音很平稳,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他现在不一样了,妈。店里生意好得很,他对我和瑶瑶都好。”
陈玉芳嘴巴张了张,还想再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长叹一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你过得好就行……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堂屋里。
许立竹趁着邓逐去院角茅房的功夫,凑到自己老婆耳边,压着嗓子嘀咕。
“等着瞧吧。一个卖烂面条的,今天穿件白衬衫就想装大尾巴狼。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非得灌他两杯,看他还能端多久!”
他老婆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闹事。
许立竹不以为然地抖了抖腿。
就在这时,院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许怀明听闻声音,以为是那个客人,连忙放下茶杯快步迎到门口。
来人是个年轻小伙,满头大汗。
“许……许科长!石大厨他……他出事了!”
许怀明脸色一变,原本端着的领导架子一下就垮了。
他一把抓住那小伙子的胳膊,声音都绷紧了:“出啥子事了?你慢点说!”
“石师傅……石师傅在家里挂灯泡,从梯子上头摔下来了,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