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刚过。
一辆冒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停在逐味川香门口。
何大刚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热得满头大汗。
拖拉机车斗里,整齐码着十二套折叠方桌和配套条凳。
“邓老板!货到了!”何大刚扯着嗓子喊。
蒋明正切着葱花,闻声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第一个窜了出去。
他绕着拖拉机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红漆桌面,眼睛放光:
“哎哟卧槽!这漆面还亮堂得很嘛!这腿子结实,比我家那吃饭桌子强多了!”
邓逐走出门,先给拖拉机师傅和何大刚散了烟,这才上前挨个检查。
桌面平整、腿脚稳当,三块五一套简直是捡漏。
“大刚,靠谱!”邓逐竖了个大拇指。
邓海进话不多,已经默默解开麻绳,拎起一张方桌就往新厅里搬。
邓义朋也从后厨钻出来,抄起两条长凳跟上。
四个大老爷们开始卸货。
新厅正中央,陈芝梅双手叉腰,开始微操指挥。
“那张靠墙!对头,往左边挪半尺!留个缝缝好扫灰!”
“海进,你那个往里头推点!过道留宽些!”
“蒋明!你娃没得吃饭哇?抬高点!当个墩子连这点子力气都没得,爬开些!”
蒋明龇牙咧嘴地端着桌子,嘟囔道:“陈嬢嬢,你光指挥不动手就算了,能不能莫挡到路中间嘛……”
“咋子?你娃还敢嫌老娘碍事?”陈芝梅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作势要劈。
“没得没得!我错了!”
蒋明吓得一缩脖子,抱着板凳跑得比兔子还快。
折腾了十来分钟,十二套桌椅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整个新厅顿时像模像样,有了大饭店的雏形。
邓逐从兜里点出四十二块钱,塞进何大刚手里。
何大刚把钱收好,啧了一声:“成大饭店咯,我以后可要经常来吃饭!”
邓逐又从锅里捞出五个热气腾腾的麻辣兔头,拿油纸包好递过去。
“拿回去给嫂子尝尝鲜。”
何大刚嗅着那股子霸道的麻辣味,笑骂道:“你这兔脑壳,硬是勾人得很!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瑶瑶奶声奶气地冲何大刚挥手:“伯伯再见!下次再来吃肉肉哦!”
“要得要得!你这妹儿长得好乖哦!”
何大刚哈哈大笑,朝小丫头做了个鬼脸,招呼着拖拉机走远了。
邓逐转身站在新旧两厅的连通口,扫了一眼整个铺面。
老厅那边是卤肉台子和收银柜台,新厅这边十二套桌凳整齐齐,南边两个帘子隔出的包厢也有模有样。
灶台、桌椅、帘子,全齐了。
陈芝梅看着焕然一新的铺面,眉开眼笑:“明天就能开始接新厅的客了!”
邓义朋搓着手在铺面里转了两圈,啧啧称赞:“这排面,比镇上国营饭店都宽敞。”
“逐哥,你这扩建的速度,怕是白渠镇头一份。”
蒋明靠在墙上喘粗气。
邓逐嘿嘿一笑,脑子里已经在排后续的计划了——新厅开放、卤素菜上新、传单再印一批……
晚上收摊。
许月吟拿抹布把新厅的桌面一张擦过去。
邓逐在旁边码凳子,把歪掉的两张方桌推正。
许月吟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腰来:“后天是我爸生日。”
“大哥肯定在。”许月吟看着他,“你想好怎么应付没有?”
……
后厨的铁锅还冒着午市收尾的余温,蒋桂林准时出现在灶前。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四天下午来练炉了。
按蒋明的说法,当年和老妈谈恋爱的时候,他都没这么勤快。
一个国家二级厨师,天天跑到一家苍蝇馆子后厨练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镇上那帮厨子得把下巴惊掉。
但蒋桂林不在乎这些。
他熟练地从盆里捞出今天新买的猪肝,手起刀落。
邓逐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安静看着。
蒋桂林的刀工肉眼可见地精进了。
薄片从刀刃下翻飞出来,厚度均匀,比前两天稳得多。
片完肝,清水反复漂洗,沥干水分,开始挂芡……缓慢又有序。
芡粉和水的比例,他已经不用拿碗量了,全凭手感。
邓逐扫了一眼那碗薄芡的浓稠度,也没挑毛病。
“起锅。”邓逐吐出两个字。
蒋桂林定了定神,点火,热锅,倒油。
油温升腾,他握着锅铲的右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油温一到,猪肝下锅。
“呲啦——”
油烟裹着肉香冲上房梁,蒋桂林咬着后槽牙,手腕发力,第一铲翻得干脆利落。
泡椒段、蒜片、姜米紧随其后,几乎是肝片刚在锅里散开,就被他甩了进去。
比昨天又快了一线。
邓逐的眉头松开了些,不愧是老厨师。
第二铲,锅底的酱汁被快速兜起,均匀裹上每一片肝,豆瓣的红油和芡汁混合在一起,发出“滋滋”的爆响。
蒋桂林没半分犹豫,猛火收汁,颠锅、起锅装盘!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从下锅到出锅不过半分钟光景。
盘子里的猪肝片微微卷翘,泛着红亮的油光,表面裹着一层薄芡,不见丝毫粘连。
邓逐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
脆嫩感在齿间迸发,酱汁鲜香,没有丁点腥气。
火候卡得准,多一秒则老,少一秒则生。
【一份优秀的火爆猪肝。火候精准,挂芡均匀。】
邓逐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蒋桂林的肩膀。
“蒋叔,进步神速啊。”
蒋桂林握着锅铲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听到这话,他松了一大口气。
“真……真到了?”
“到了。”邓逐点头,“一级厨师考核,这道菜拿出去,也是有合格的水平了。”
蒋桂林“嘿”了一声,随即又摇摇头:“光及格不行,还得练。你这个教法是真管用,我找到手感了。”
他把锅铲放回架子上,刚想自己夹一片尝尝。
门口传来动静。
蒋明从门缝探进半个脑袋,贼兮兮的:“老汉儿,恭喜出师啊!”
蒋桂林斜了他一眼,知道龟儿子没憋好屁。
蒋明嬉皮笑脸地挤进来,手往盘子里伸:
“我就说嘛,咱老蒋家的人,和我一样学东西就是快。老汉儿你说一级厨师咋不考冷吃鲫鱼呢?要是考那个,我……”
倒反天罡这一块。
“滚!”
蒋桂林抬脚就踹。
蒋明闪得快,嘴里还不消停:“天妒英才啊!”
“你还有脸说!三级厨师都没资格考的家伙!”蒋桂林指着儿子的鼻子,“回去把你那墩子切好!”
蒋桂林收拾好灶台,从裤兜里摸出一本杂志,封面印着“味道川蜀”四个大字。
“逐娃,给你。”他把杂志递过来。
邓逐接过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书签。
“第三十二页,”蒋桂林指了指,“我师父董白石当年写的一篇开水白菜的技法笔记。你留着看,兴许有用。”
邓逐心里一跳。
开水白菜,那可是川菜里真正封神的存在,董大师的亲笔笔记,对厨师来说那可是价值连城!
“蒋叔,这太金贵了。”
“给你就拿着。”蒋桂林摆了摆手。
“对了,这周末我师门有个聚会,我想带你去见见师父他老人家,让他尝尝你的手艺。”
邓逐把杂志小心合上,摇了摇头。
“这周末去不了,蒋叔。我老丈人过生日,得带着月吟和瑶瑶上门走一趟。”
蒋桂林“哦”了一声,立马点头:“那是正事。下回吧,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