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
岳东良和何军强坐在大桌旁,同桌还有三个生面孔。
岳东良攥着张报纸,瞧见邓逐,立马乐呵呵地招手:“来了来了!邓老板,今天专程来道贺的!”
邓逐顺手把布兜搁在柜台上,几步迎上前:“岳厂长,何厂长,大驾光临啊。”
何军强端起茶杯,朝对面努嘴:
“你那篇登报的文章,老岳看了几遍,非要来当面贺喜。刚好今天厂里有贵客,中午食堂那几个菜搞不抻展,我俩一合计,干脆把人拉你这儿来尝尝鲜。”
邓逐这才打量起那三个生面孔。
坐在正中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穿件板正的藏蓝色呢子夹克,左手腕上别着块上海牌手表,看着就派头十足。
旁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夹着公文包,一个正翻着本子记东西。
“来,我给你介绍。”岳东良站起身,拉着邓逐往前带了半步。
“这位是剑州市农机厂的赵昌歌赵厂长。今天专程来咱们厂考察项目的。”
邓逐笑着伸出右手:“赵厂长好,欢迎来白渠镇指导。”
赵昌歌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就松开。
他皱了下眉,目光在木头桌凳、水泥地面和墙上的黑板菜单上扫了一圈,嘴角微撇。
“邓老板客气。”赵昌歌淡淡地说。
“何厂长一路上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玄乎。”
邓逐心里暗笑。
这八成是觉得被拉到苍蝇馆子,掉价了。
许月吟端着茶盘走过来,给三位新客一人倒了杯冒着热茶。
赵昌歌接过茶杯,再次看向墙上的黑板。
粉笔写的楷书,秀气工整。
旁边还用图钉别着《夏州日报》,正是那篇“舌尖上的川蜀”。
赵昌歌转头看向许月吟:“这位女同志,报纸上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许月吟擦了擦手,大方点头:“是我写的,献丑了。赵厂长看过?”
“来时在车上翻报纸看到的。”赵昌歌放缓了语气,多了两分正视。
“那篇写马老爷子的文章,有点功底,车上几个人都传着看完了。没想到就在这个饭店。”
顺着许月吟的方向,他的目光落在了跑步的小桌子上。
四岁半的瑶瑶正认真地趴在桌上,小手里捏着铅笔,在纸上练字写菜名。
“哟呵,这小女娃儿还在这儿用功呢?”赵昌歌被逗乐了,凑近看了看。
瑶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回答:“窝在写字字呀!妈妈说,字写得巴适,以后才能帮窝老汉儿管大钱钱!”
软糯奶音一出,桌上几个大老爷们儿心都化了。
“哎哟喂,这女娃子长得乖得很,嘴巴还甜!”随行的那个年轻干部忍不住直夸。
瑶瑶眼珠子骨碌一转,放下铅笔,一本正经地看着赵昌歌:
“叔叔,你们坐那——么大的车车来,”她张开双手比划。
“肚肚头肯定饿得‘咕咕’叫啦!窝老汉儿炒的菜菜,是第一名!给你们整一个兔兔吃嘛!”
赵昌歌被这童言童语逗得哈哈大笑,指着瑶瑶冲岳东良说道:
“老岳啊,你看看人家这闺女!简直是个天生做买卖的精明鬼!”
岳东良在旁边插嘴道:“这一家子,一个提笔能写,一个颠勺能炒,还有个乖女儿,真是神仙日子!”
邓逐顺手摸了一把女儿头发,心里暗爽:真不愧是贴心小棉袄。
“几位领导先喝茶。”邓逐适时开口,“我去后厨整几个拿手菜。”
后厨里,蒋明正撅着屁股切姜丝,堂哥邓海进蹲在水槽边刮鱼鳞。
“蒋大厨,手脚麻利点。”邓逐熟练穿上围裙,“外头来了贵客,剑州的副厂长。”
蒋明也不在意:“剑州人?他们也是好起来了啊,能吃上逐哥炒的菜!”
“你小子!”邓逐笑骂一句,直接开火。
他刀工如飞,仔姜拍碎切丝,小米辣切成齐整的圈,红油豆瓣酱挖了满满一大勺搁在粗瓷碟里。
大铁锅烧热,混合着猪油和菜籽油的底油下锅。
待到油面泛起青烟,邓逐端起漏勺,兔肉块一股脑倒进锅里。
“滋啦——”
热油爆开,白嫩兔肉遇热紧缩。
猛火翻炒间,锅铲撞击铁锅当当作响,泡椒的酸辣、豆瓣的咸香,混着生猛的辛辣味,穿过布帘子直冲大堂。
赵昌歌正端着茶杯跟何军强寒暄,鼻尖一抽,话头戛然而止。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目光直勾勾盯着后厨的方向。
“这味道……”
何军强乐了,“赵厂长,别急,好戏在后头。”
旁边那两随从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尴尬地捂着肚子。
十多分钟后,许月吟端着大托盘,把四道菜依次端在桌上。
鲜锅兔金红透亮,嫩白的兔肉上铺满了翠绿的葱段和鲜红的小米辣。
蒜泥白肉码得整齐划一,切得飞薄的肉片浸在秘制红油里,晶莹诱人。
回锅肉拿灯盏窝似的肉片边缘微焦,配合蒜苗的翠绿,光看着就下饭。
最后是一盆奶白浓稠的鲫鱼豆腐汤,撒着一把碧绿的葱花,热气腾腾。
“咕咚。”
赵昌歌放下茶杯,抄起筷子,直奔那盘蒜泥白肉。
夹起一片,他半信半疑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僵住了。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软糯带劲,红油的香辣在舌尖散开,又泛着后调的微甘!
赵昌歌的目光在盘子和筷子间转了转,提了口气。
接下来,他一句话没说,筷子抡得飞起。
连夹三片白肉,又飞快地去夹回锅肉。
顾不上烫,大口吞咽着,额头上甚至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两个随从见状,对视一眼,也赶紧操起筷子加入战局。
“呼——太巴适了!”
赵昌歌夹起一块沾满红油的兔肉送进嘴里,辣得直吸溜,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跑遍了剑州的大饭店,就没吃过这么够味的兔子!这兔肉嫩得咬舌头!”
岳东良笑眯眯地捏着茶杯,跟何军强碰了一下。
半小时后,四个盘子连点汤汁都没剩下,鲫鱼汤更是被喝了个底朝天。
赵昌歌放下碗,掏出手帕擦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邓师傅。”赵昌歌转过头,语气热络,“你过来坐!”
赵昌歌身子往前探,语气亲热得像见着了亲兄弟:“我老赵今天是服气了!这鲜锅兔的火候,绝了!还有这蒜泥白肉,吃得老子舌头都快吞下去了!你家小掌柜没说假话,吃了真让人高兴!”
邓逐撩开帘子出来,拉了把长条凳坐下。
赵昌歌身子往前倾,眼里满是热切:
“邓师傅,你这手艺简直了!明天我们商会在夏州鸿雁楼有个聚餐,二十来号人。你来帮忙掌一天厨,一百块酬劳!”
柜台后面,陈芝梅正拿着抹布擦算盘。
听到“一百块”,手一抖,“啪”地一声,算盘珠子差点拨散架。
一百块啊!这年头多少工人两个月不吃不喝才挣得到这些钱!
邓逐心里快速盘算。一百块确实多,但这几天饭店流水暴涨,一天净利润也不止这个数。更何况,跑去给人当厨子,哪有自己当老板爽?
他搓了搓手,面露难色:“赵厂长,不瞒您说。我这小店刚上轨道,中午晚上两顿饭全指着我颠勺。我这一走,店里就得关门。”
赵昌歌皱起眉头,还不死心:“
“你那后厨不是还有个胖墩墩徒弟?让他顶一天杆嘛。”
邓逐苦笑着连连摆手:“我那徒弟,连冷吃鲫鱼都放多盐。放他出来那不是祸害人间嘛。”
后厨里,正偷吃兔肉的蒋明打了个喷嚏,“诶?哪个龟儿子在背后嚼老子舌根?”
赵昌歌手指敲着桌面,琢磨了一下,退而求其次:
“那这样。你给我备十斤卤肉拼盘,猪耳朵和牛肉各一半,明早十点我派车来取。这个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邓逐一口应下,脑子一转,顺杆就爬。
“赵厂长,我这几天新练了一锅卤猪蹄,下酒简直不摆了。您明天带几只尝尝?”
赵昌歌被刚才的菜彻底征服,毫不犹豫地点头:“猪蹄好东西!加十只!”
“要得,包在我身上。”
赵昌歌爽快地掏出两张大团结:“二十块定金,剩下的明天结。”
邓逐笑眯眯地把钱收进兜里。
卤猪蹄第一单,成了!
饭局散场,赵昌歌临走前,双手紧紧握着邓逐的手:
“邓师傅,你这手艺窝在白渠镇可惜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再合作。”
何军强陪着赵昌歌三人出了门,吉普一溜烟开走了。
大堂里只剩下岳东良。
他摸出根大前门叼在嘴里,邓逐擦了根火柴凑过去点上。
岳东良吐出口烟圈,语气兴奋:
“邓逐,今天这顿饭你算帮了厂里大忙了!剑州这单合作,之前老赵一直在这磨叽。今天吃痛快了,态度立马转了个儿!”
邓逐谦虚地摆摆手:“岳厂长哪里话,那都是咱们厂实力过硬。”
“你小子嘴甜。”岳东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饭馆,以后就是咱们厂的接待门面了!”
邓逐趁热打铁:“岳厂长,我跟您提个事儿呗?”
“说嘛!”
“隔壁那间空铺子,我想租下来。”
邓逐指了指墙边,“打通了扩个包间出来,以后招待、宴席,也有个清净地方吃饭不是?”
岳东良哈哈大笑:“你小子脑壳就是转得快!行,回头我让后勤来找你办手续。”
送走岳东良,邓逐解下围裙,跨上门口自行车。
柜台后的陈芝梅探出半个身子,皱起眉头:“刚忙完你又要去哪阵嘛?钱要把细些,不要有点钱就乱花!”
“去找刘一刀定猪蹄!”
邓逐一路风驰电掣杀到菜市场。
肉摊前,刘一刀正擦案板,抬头瞧见邓逐:“邓老板,今天肉早卖空咯,你来晚了。”
“不买肉。”邓逐单脚撑地,气喘吁吁。
“刘叔,明早给我留十五只猪蹄。全要前蹄,个头匀称点,别拿后蹄糊弄我啊!”
刘一刀愣住了,手里抹布一停:“十五只?你家办席啊?”
“店里新上卤猪蹄。”
刘一刀咧着大牙笑:“要得!算你九毛钱一个嘛!保证个顶个的好!”
“行,麻烦刘叔了。”邓逐一口应下。
猪蹄毛多难收拾,这年头在大伙眼里不算大肉,价格便宜得很。
九毛的成本,丢进传世老卤里滚一圈。
邓逐嘴角一挑。
卖他个一块八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