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机械厂下班铃一响,饭店生意火爆得连落脚地都没了。
自从许月吟的文章上了省报,不仅机械厂的工人,连隔壁纺织厂的年轻女工们,都三五成群地跑来凑热闹。
忙完中午高峰,很快就到了下午三四点。
许月吟把头发利落地盘起,将堂屋里的两张桌拼在一块,铺上干净桌布。
不一会儿,马锦汉穿着一身干净旧军装,拄着拐棍走在最前头。
何军强小心扶着老丈人的胳膊肘,后面跟着老婆马玲、儿子何知文。
再往后,大舅子、表侄、大小姨子,连带几个半大孩子,乌泱泱十四五口人挤进了门。
“邓老板!”大舅子马崇军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握住邓逐的手使劲摇。
“恩人呐!我爸这脑壳现在清醒得很,全家都得谢你!”
邓逐被摇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借着抽手的动作拍了拍对方肩膀:
“马大哥客气了,快进屋坐。妈!上茶!”
陈芝梅早就拎着大铜壶严阵以待,一边热情招呼,一边往桌上抓了一大把葵花籽:“快坐嘛!今天敞开吃!”
罗小蝶早就等在角落里,挎着个海鸥牌相机,笔记本摊在窗台上。
邓逐简单引荐后,她便笑盈盈地和马家人打招呼。
来吃过几次饭的何知文,则挤到瑶瑶跟前,看着她小碗里的卤肉咽口水:
“瑶瑶,你每天都能吃嘎嘎,太安逸了嘛。”
后厨里,热油“滋啦”一声爆响。
邓逐手腕翻飞,大火猛舔锅底,认真对待饭店的首场宴席。
“鲜锅兔、卤拼盘来咯!”蒋明端着菜盘,小跑着溜出布帘。
金红发亮的汤汁咕嘟冒泡,弹牙的兔肉块裹着红油,香气四溢。
旁边的卤猪耳、酱牛肉和五香兔头切得厚薄均匀,码成诱人的三色拼盘。
马崇军的媳妇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鲜锅兔塞进嘴。
肥嫩的肉质混着仔姜的清辣在舌尖炸开。
“嘶——”
她辣得神清气爽,筷子继续往盘里伸。
“爸天天念叨这家店,我还以为他老人家犯糊涂,没想到这味道简直不摆了!”
马崇军啃着兔头,满嘴油光,辣得满脸通红:“难怪!难怪老汉非要在这办席!”
其余马家人闻着这勾魂的香味,肚子咕噜作响,一个个也拿起筷子加入“战场”。
这时,马锦汉推开椅子站起身。
何军强赶忙要去扶,老爷子却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后厨。
过了片刻,他端着个白瓷盘走出来。
盘子里码着一圈蒜泥白肉,刀工稍显粗糙,厚薄也不太均匀。
但这肉片上浇着的一层秘制红油,甜香味刚一飘散,大家伙就闻出了那抹醇厚香味。
马锦汉颤着手把盘子搁在桌子中间。
“这是我自己做的。跟邓师傅学了好久,刀工还差得远,但味型……”
他眼眶泛红,嗓音发涩,“我姐当年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满桌喧闹顿时安静。
何军强率先动筷,夹了一片送进嘴里,细细品味后,重重点头:“爸,像了。”
马崇军也跟着夹了一片,油脂在口腔化开时,他咽了咽口水。
搁下竹筷,他用力揉了揉鼻梁,声音带了点哭腔:“大伯……好吃。”
罗小蝶敏锐地举起海鸥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这红着眼眶的温情一幕。
马锦汉端起面前的竹叶青,环视两桌亲人,中气十足地开了口:“一道菜把我从糊涂壳里拽出来,一篇文章让我姐姐活在了纸上。”
他拄着拐,转向站在后厨门口的邓逐和许月吟。
“你们两口子,一个教我做菜,一个替我写字——老头子这条命,欠你们的。”
邓逐刚张嘴想客气两句,马玲已经抹着眼泪站起身,冲着两口子深深鞠了一躬。
罗小蝶的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划拉,记录下这带着烟火气的真实感动。
……
宴席散场已是傍晚六点。
邓逐和蒋明在堂屋收拾残局,许月吟站在柜台后清点着一天的入账。
陈芝梅麻利地把剩菜归拢到搪瓷盆里,转头从抽屉底摸出一份《夏州日报》,塞进兜里。
她快步走到前门,来到正准备骑车的邓义朋跟前。
“老邓,明天回村,你今晚先教我认认——报纸上头逐娃和月吟的名字在哪行。”
邓义朋眉头一皱,闷声嘟囔:“你认那么多字干啥子?”
陈芝梅眼睛一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个宝器!老娘明天回去装逼啊!”
邓逐在里屋听到这话,嘴角差点咧到耳根。
……
第二天,周日照例歇业。
一大清早,陈芝梅就从三井村赶来。
把那几份报纸、几个麻辣兔头和二斤卤牛肉,一股脑塞进竹篮里,上面还煞有介事地盖了层白纱布。
“妈,你这架势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邓逐把瑶瑶扛在肩上,看着老妈在那翻腾。
陈芝梅把篮子往腕上一挎,白了他一眼:
“你晓得个锤子!上次龚芬芳敢嚼咱们的舌根,今天老娘非要让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邓义朋正拿抹布把那两辆自行车擦得锃亮。
他往轮胎上吹了口气,闷声劝道:“你少去惹事,那婆娘嘴又歪又踹的。”
“她毒得过老娘?”陈芝梅一把夺过抹布,扔进水盆里溅起一滩水花。
“惹急了老娘让她爬出三井村!”
日头高升。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驶出白渠镇,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扬起一溜黄灰。
邓逐蹬着二八大杠,许月吟坐在后座,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夏日的微风拂过,薄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体温。
邓逐能清晰感觉到后背紧贴上来的柔软,隔着布料传来的温热触感,惹得他心头一跳。
恋爱果然得靠路况辅助啊!
“咳,许大作家,你搂紧点,这路有点颠。”邓逐一本正经地吩咐道。
许月吟闻言身子一僵,在他腰间轻掐了一把,嗔怪道:“你好好骑车!”
瑶瑶坐在垫着毛巾的横杠上,小手捂着兜里的糖,迎风开口:
“老汉儿,窝今天给村里的小盆友发糖糖!”
“行,你请客嘛。”邓逐爽朗大笑。
到了三井村村口,那棵百年大榕树底下,几个纳鞋底的婆娘和下棋的老汉正凑在阴凉处摆龙门阵。
“哟!快看!老邓家又回来了!”眼尖的李嫂喊了一声。
“豁哟!两辆车哩!硬是气派!”
陈芝梅一听这动静,立刻拍了拍邓义朋的后背,示意他放慢车速。
她把竹篮往手腕上提了提,“不小心”地露出了那几份报纸,昂首挺胸地走到石碾子旁。
“李嫂!刘婶!摆龙门阵哦!”陈芝梅嗓门洪亮。
李嫂走了过来,却闻到卤菜的诱人香味:“嗯?好香哦!芝梅,你篮子里头的报纸这么香迈?”
“哎呀,我最近报了个扫盲班嘛。”
陈芝梅装模作样地抽出报纸,指着副刊版块,“你们自己看嘛,认得字不?”
一个扎着头巾的年轻媳妇挤到最前头,盯着那黑纸白字,磕磕巴巴地念出声:
“白……渠镇……机械厂东门……逐味……川香饭店……”
“哎哟我的妈!”
李嫂一把揪住报纸边沿,眼珠子都快瞪掉了,“这、这不是逐娃那个馆子嘛?上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