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州到白渠镇的班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
冯彩倩靠着颠簸的车窗,帆布挎包压在膝盖上,手紧紧捏着包带子。
车窗外的田坎和水渠飞速倒退,她却没心思看。
昨天许月吟打电话来,语气轻快地说店里新出了卤味素菜,清淡入味,特意请她来尝尝,顺便给二爷带些回去开胃。
电话里,许月吟说的是“请老主顾来品鉴”,半点施舍的意思都没有。
这台阶给得体面。
冯彩倩心里既感激又别扭。
上回在饭店门口,许月吟把三块钱塞回她手里还硬送了一包卤猪蹄,那事她到现在想起来脸都还发烫。
她轻轻叹了口气,脑子里全是二爷冯万山的脸。
小时候她挑食,爷爷在饭桌上拍筷子骂她,每回被骂哭,都是二爷把她从桌边拉走,偷偷领进灶房。
“彩倩不哭。来,二爷给你单独蒸个排骨。”
二爷在青竹饭店掌了大半辈子勺,手艺在夏州城里都是数得着的。
可现在,那双翻了一辈子锅的手瘦得只剩骨头,连稀饭都喝不下两口。
医院的清汤寡水,怎么可能喂得了一个吃了一辈子好东西的老饕?
邓逐家的卤肉,她承认味道不赖,可二爷的嘴刁得很。
一个镇上的小饭馆,真能让他老人家开胃?
“白渠镇到了……白渠镇的下车……”售票员的嗓子盖过了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冯彩倩拎起挎包挤下车,迈步往机械厂方向走。
还隔着几十米,她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路边,竟排着一溜长队。
十几个穿蓝灰色工装的男人,夹着几个提搪瓷饭盒的女工,队伍从一家店门口一直甩到了路边的电线杆子底下。
冯彩倩皱起眉,这是在排队买啥?
她加快脚步,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那块挂在门楣正中的招牌——红底金字,“逐味川香饭店”。
旁边还挂着一块崭新的“白渠镇优秀个体工商户”牌匾,红漆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冯彩倩脚下一顿。
她今天本来是端着架子,打算来试探性地尝尝邓逐的手艺,是否真的和月吟说的一样。
她连挑刺的词儿都在肚子里打好草稿了,结果现在……
她眨了眨眼,仿佛觉得自己没睡醒。
邓逐的饭店,里头桌椅摆得满满当当,坐满了人。
吆喝声、划拳声、筷子碰碗声混成一片,从敞开的大门往街上涌,热火朝天。
“这是在开坝坝宴么?”冯彩倩眼皮子直跳。
这生意红火得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
她那从来不肯认输的性子,此刻都被眼前的阵仗给干沉默了。
她不服气地捏了捏小皮包的带子,只能小声傲娇地嘀咕了一句:“我信了他的邪……这宝器难不成还在锅里下了迷魂药?”
她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顺着那最闹腾的动静看过去——
左边堂食区坐得满满当当,门口一张长条桌上摆满了卤菜,浓眉大眼的邓海进握着菜刀“梆梆梆”地剁个不停,又快又准。
一个系着蓝色围裙的女人在桌椅间穿梭,收碗擦桌,动作麻利。
她再往里看,更是吃了一惊——靠窗那张大桌上,居然拼了五六个穿中山装和干部服的人。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正夹着一块卤牛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油光,脑袋点个不停。
“海哥!半斤冷吃兔!再来半斤卤牛肉!”一个端着饭盒的年轻工人从她身边挤过去,扯着嗓子就喊。
“昨天没抢到,馋死我了!一天没下酒菜,喝酒都喝不香!”
后面排队的人立马笑骂:“你龟儿子少搞点!冷吃兔每天限量的,给老子留点!”
“晓得晓得!”
冯彩倩眼皮一跳。
限量?
一个乡坝头的个体户饭馆,卖菜还搞限量?
她回头又看了看那条长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几号人,后头还陆陆续续有人在排。
有穿工装的壮汉,有提饭盒的大嫂,还有两个穿的确良衬衫、一看就是厂里坐办公室的。
这阵仗,她也只在大学食堂见过,但大学那是人多窗口少。
你邓逐这……就因为菜好吃?
冯彩倩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迈步往店门口走。
还没踏进门槛,一股浓烈卤香混着麻辣味,裹着热气直往她鼻子里钻。
这股香味,比上回让她没忍住掏钱买猪耳朵的那股,更浓,更醇,更霸道!
那股子八角和肉脂的香气绞在一块,顺着喉咙直往肚子里坠。
冯彩倩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想找许月吟。
“哎哟!”
柜台后面,陈芝梅眼尖,一嗓子就喊了出来。
“那不是月吟的姐妹儿,冯家乖乖嘛!进来进来!站外头干啥子,太阳晒人得很!”
冯彩倩的脚步一下就僵住了。
上次来,她可是当着陈芝梅的面,说了不少难听话。
她有点手足无措,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
陈芝梅已经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风风火火地朝她走来。
“快进来坐!月吟说你今天来,我还寻思班车会不会晚点呢!”
“陈嬢嬢,我……”
“客气啥子嘛!进来坐,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水!”
陈芝梅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往里带,嗓门大得周围几个埋头吃饭的工人都抬起了头。
冯彩倩被她拽着,低着头地往里走,实在受不了众人打量的眼神。
她的余光扫过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标题是《蒜泥白肉,川蜀的味觉乡愁》。
旁边还有一幅手绘的菜品画,画的是一盘油亮的卤猪蹄,落款是“月吟绘”。
最显眼的,是那面崭新的锦旗——“见义勇为,舍己救人”。
这……邓逐还救人了?
冯彩倩的步子越走越慢,心里五味杂陈。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后厨方向传来碗盘碰撞的“叮当”声,一个圆头圆脑的身影端着盘子钻了出来。
是蒋明。
他看见冯彩倩,脚步一顿。
那张圆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歪着脑袋上下打量她。
“哟!”
他把盘子往旁边桌上一搁,拍了拍围裙,笑嘻嘻地开了口。
“这不是上回那个嫌咱家是苍蝇馆子,还说我逐哥卤肉加了色素的漂亮女同志嘛?”
冯彩倩的脸涨得通红。她本来就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被蒋明这么一揭短,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
她把蒋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下巴一抬,拿他当了出气筒:
“我跟陈嬢嬢说话,你个胖娃搭什么腔?顶着个圆脑壳四处走,你头是照着冬瓜长的迈?圆就算了,嘴还这么碎。”
蒋明愣了,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
说我胖就算了,怎么上来就说我脑袋像冬瓜啊!
这不戳我肺管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