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站在院门口,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许……许科长,石师傅他起不来了,安灯泡从梯子上栽下来,腰闪了,脚踝肿得像个大馒头。”
他缩着脖子比划了一下,“人已经抬去卫生所了。”
许怀明听完整个人身子一紧,眉头紧锁。
院里几桌客人的说笑声还在继续,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川剧,众人还不知道变故。
许怀明扯了扯马褂下摆强自镇定,把小赵拉到院角僻静处,问:“到底是咋回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生生的?”
“摔得不轻,师父让我给您赔个不是……”小赵头都不敢抬。
许怀明嘴唇抿紧,心生焦躁。
今天这十几个客人,大部分是文化局的老领导和同事,还有社会上看他面而来的朋友,都是有头有脸的。
请帖半个月前就发出去了,为了撑门面,这席面可是他亲手拟的——六个热菜两个凉菜一个汤,这九大碗都是模仿饭店的新酒席。
石德军是他托了几层关系,从国营饭店请来的二把手。
现在人没来,这席面咋个开?
许立竹从侧屋溜达出来,听见动静,忙不迭上前支招:“爸,要不去国营饭店再找个厨子嘛,花点钱的事。”
“你懂个锤子!”许怀明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骂道。
“石德军本来就是国营饭店的,主厨马师傅今天不可能会来,小厨师又不一定能做出这九道菜。
再说了,临时换人,传出去像啥话?那帮老家伙嘴碎得很,明天就能传遍:老许办个生辰宴连个厨子都搞不抻展!”
许立竹热脸贴冷屁股,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许怀明在院角来回踱步,皮鞋在青砖地面上敲得邦邦响。
“小赵,你回去问问石师傅,有没有信得过的人能来顶?”
“这个恐怕是不好问,大厨都有安排,现在又事发突然……我去问问吧!”小赵跨上自行车,扭头就跑。
堂屋里,两个同事还在端着架子品茶,不时朝厨房方向张望。
陈玉芳在灶台前急得团团转,灶上的锅里水都烧滚了,案板上的菜肉还在那儿摆着。
许月吟端着茶盘从堂屋出来,瞥见父亲紧绷的脊背,走到廊柱边拉了拉邓逐袖口。
“石师傅出事了,来不了。”
邓逐靠在廊柱上,微微偏头:“你爸打算咋整?”
“让小赵回去找人顶。”许月吟有些不看好,“客人都等着,厨房一点动静都没有……”
邓逐握住她的手:“莫慌,大不了去饭店打包饭菜来。”
院子里的气氛渐渐不对味了。
茶水瓜子都换了好几轮。
堂屋里探出个脑袋,嚷嚷道:“老许,今天宴席啥名堂哎?”
许怀明硬挤出两分客气,哈哈大笑:“厨房正忙着起锅,等上桌你就晓得了,绝对巴适。”
“对了老黄,上回你临摹那副颜真卿的字,水平倒是高……”
他岔开话题分散众人注意力,心下越来越着急。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和一众表兄弟们玩累了的瑶瑶,跑来问许月吟:“妈妈,啥时候吃饭饭呀?窝的肚肚咕咕叫了。”
“快了,瑶瑶乖。”许月吟俯下身,顺了顺女儿的小辫子。
“叮铃铃——”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
邓逐抬眼望去,小赵的车龙头后面,跟着一辆乌黑锃亮的二八大杠。
来人把车支在院墙根下,从车篓里拿出一个蓝布条包。
邓逐一看,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熟人啊。
蒋桂林依旧是那副利落干爽的装扮,他拎起刀具包,跟着小赵跨过门槛。
注意力一直在这边的许怀明,早就走过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拎刀具的蒋桂林。
“小赵,这位师傅是?”
小赵弓着腰引荐:“许科长,这是我师伯,石师傅的师兄!”
蒋桂林把声音洪亮如钟:“许科长,我是蒋桂林,白渠钢厂食堂厨师长,国家二级厨师。师弟不小心崴了脚,让我来给您掌勺。”
许怀明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松弛下来,这是好事啊。
国家二级厨师,这排面比石德军还大。
他赶紧迎上前,双手握住蒋桂林的手:“蒋师傅,辛苦辛苦!简直是雪中送炭啊!”
“应该的,客气啥。”蒋桂林爽朗一笑,余光往廊下一扫,动作忽然顿住。
他盯着廊柱边那个穿着崭新白衬衫的年轻人,眼睛顿时睁圆。
“邓师傅?你咋在这儿?”
邓逐松开许月吟的手,直起身子:“蒋叔,这是我老丈人家。你咋来了?”
“哎哟!我想起来了,你说过你周末要去给老丈人庆生的嘛。”
蒋桂林一拍大腿,“原来你是许科长的女婿!石德军电话里急得要命,让我赶紧过来救场——敢情是一家人嘛!”
整个院子顿时鸦雀无声。
蒋桂林喊邓逐做师傅?
邓逐也是厨师?而且听蒋桂林的语气,这邓逐貌似还不简单。
许怀明清了清喉咙,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你们……认识?”
蒋桂林把刀具包往腋下一夹,大手拍在邓逐肩膀上,一脸热情:“何止认识!许科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天天天往你女婿店里跑,跟他学做菜呢!”
“你跟他……学菜?”
许怀明笑了笑,以为蒋桂林说错了。
“蒋师傅可是二级大厨,是他跟你学做菜吧。能跟二级大厨学,也算邓逐……”
“是我跟邓师傅学!”蒋桂林说得理直气壮,毫不脸红,“他那个火爆猪肝,是我这半辈子吃过最绝的。这手艺,不服不行!”
厨房门口,陈玉芳手里捏着个丝瓜瓤,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邓逐这混子真的会做菜?
许月吟站在邓逐身侧,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扬。
蒋叔可比蒋明会说话多了。
蒋桂林懒得管许家人的反应,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他是来做菜的。
他扫了一眼许怀明递来的菜单:红烧排骨、火爆腰花、清蒸鲈鱼、回锅肉、粉蒸肉、鱼香肉丝、凉拌三丝、老醋花生。
九道菜,倒是气派。
但自己初来乍到,时间又紧,还是有点压力的啊
邓逐拉着许月吟,正打算到一边去等上桌。。
“邓师傅,红烧排骨和火爆腰花这两道菜,你来烧嘛。这两道菜你比我拿手,我也顺便再学一下。”
蒋桂林却回过头,手指在菜单上戳了两下。
“我这一来一回已经耽搁了时间,现在距离中午还有一个多小时,一个人搞九道大菜还是有点紧张的哦。”
“蒋叔,你出手那不是十拿八稳!”
邓逐转身刚回复一句,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许怀明背着手站在厨房门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邓逐。
“等一下。”许怀明下巴微扬,端着长辈的架子,“蒋师傅,你是二级大厨,也是石师傅的师兄,我信得过你。但是他……”
他顿了顿:“他一个该溜子,煮面条都够呛吧?”
许立竹也跟着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嘛,别到时候糟蹋了那一案板的好肉,到时候丢的可是我许家的脸。”
蒋桂林转过身,眉头一竖。
他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带来的五把菜刀,屈指在刀面上弹了一声脆响。
“许科长,我在灶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但更多实在厂食堂炒大锅菜。邓逐炒的好多菜比我还厉害,连工人都说他的饭店才是真正的食堂。”
邓逐比二级大厨还厉害?
这还是人蒋桂林亲口说的!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许怀明背在身后的手一抖,嗫嚅着不反驳了。
【触发随机事件:寿宴救场!在寿宴中制作出完美级别的红烧排骨与火爆腰花,获得食客的一致认可。奖励菜谱:《冷吃兔》。】
冷吃兔?
好东西啊,这可是下酒的神器。这下不得不出手了!
邓逐扬起眉毛,走到案板前抄起一把骨刀,在掌心里挽了个刀花。
“多谢蒋叔看得起我,我再推辞那就不合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