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高峰刚过,后厨的火气歇了。
邓逐解下围裙:“老婆,我出去一趟。”
许月吟擦着桌子收尾,闻言抬起头,眉眼温柔:“干啥子去?”
“给瑶瑶买凉鞋,上次答应她的。”
邓逐走到柜台抽屉,摸出一张大团结揣兜里,想了想,又多拿了五块。
“老汉儿!窝也要去!窝也要去嘛!”
瑶瑶立马丢下手里的半截粉笔,过来一把抱住邓逐的大腿。
邓逐低头,笑着捏了把女儿粉嘟嘟的脸蛋:“你在家陪妈妈,老汉儿回来给你带惊喜。”
“不嘛……”瑶瑶撅起小嘴。
许月吟在一旁剥了颗糖塞进她嘴里:“瑶瑶乖,外头日头毒,晒黑了就不乖咯。”
糖果瞬间拿捏了小丫头。
瑶瑶包着嘴,含糊不清地嘟囔:“那老汉儿快点回来哦。”
邓逐跨上自行车,一脚踩下踏板,铃铃铃拐上了白渠镇的主街。
正午的日头毒辣,供销社里头倒是阴凉。
玻璃柜台后,售货员正瘫在椅上打瞌睡。
邓逐敲了敲玻璃:“同志,有小娃儿穿的凉鞋没得?四岁,女娃。”
售货员打了个哈欠,从货架底下翻出个盒子,往柜台上一扔:“就剩这双了,一块两毛。”
邓逐掀开盖子。
鞋是那种艳红色的塑料,鞋面压了朵牡丹花。
在这年头已经是好东西了,瑶瑶保准喜欢。
“要了。”邓逐爽快地掏钱。
售货员撕了发票,邓逐把鞋塞进布兜,眼神在后头的货架上扫了一圈。
“同志,咱这有没有女式的连衣裙?收腰好看点的那种。”
售货员翻了个白眼,蒲扇摇得哗啦响:
“你看咱这柜台上摆的啥子?劳保手套、解放鞋、解放帽!咱白渠镇就这条件,你要买裙子,得去夏州百货大楼!”
邓逐摸了摸鼻子,有点遗憾。
许月吟那身旧衬衫都穿了几年了。
今天冯彩倩来闹了一通,老婆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的女人哪有不爱美的?
行吧,周末非得带老婆去市里扫个货。
邓逐嘀咕着,转身出了供销社。
骑车往回走,路过老街拐角。
一棵梧桐树底下架起了书摊,铺着块油布,上面横七竖八摆着些旧书。
几个品相稍好的,被单独搁在木箱盖子上。
这年头没手机没网络,旧书摊就是劳苦大众的精神马尔代夫。
邓逐把车支好,蹲下去翻找。
油布上有几本翻烂的《霍元甲》连环画,还有两册竖排的线装书,纸页发黄发脆,带着股陈年霉味。
“小伙子,你也淘书?”耳边冷不丁传来个声音。
邓逐偏头一看,原来是个老先生。
老头六十出头,穿一身规规矩矩的灰布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腿还用细铜丝缠了几圈。
老头翻书的动作极其讲究,食指和中指轻轻捻起纸角,绝不拿沾口水的手指头去抠。
“瞎看看。”邓逐随口应道。
老头把老花镜往鼻尖推了推,打量邓逐:“现在啊,年轻人都一门心思钻钱眼里咯,肯蹲在旧书摊前头的,稀罕。”
邓逐乐了:“大爷,挣钱也得看书嘛。不看书光拉磨,那是生产队的驴。”
老头咧嘴笑了,“这话有意思!你是干啥工作的?”
“开饭馆的,就在机械厂门口。”
老头挑了挑眉,嘴里拖长音“哦”了一声,似乎觉得是个厨子,便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书。
邓逐也不恼,翻着翻着,眼睛一亮。
一册封皮破损的汪曾祺散文集映入眼帘,他顺手捞过来搁在膝盖上。
“汪曾祺?”老头眼尖,瞥见书名,语气立马精神了,“你个拿勺的,还读他的东西?”
“读过。写吃食写得最好的文人,没有之一。”
邓逐拍了拍书面的灰,侃侃而谈。
“他写那高邮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红油‘滋啦’冒出来,馋得人半夜想刨两口白米饭。”
老头这回神色正经了不少:“你这后生,说错咯。汪曾祺写的不光是吃食,是人。那咸鸭蛋里头,腌的是乡愁!”
邓逐一拍大腿:“大爷,英雄所见略同啊!沈从文也是这路数。写湘西不写山水,写吊脚楼底下洗衣服的婆娘和渡船老汉,那股子生猛的烟火气‘呼’地一下就出来了。”
老头手放下手中的书,点点头:“你……你还读过沈从文?”
“大学……呃,自己瞎看的。”邓逐差点秃噜嘴,赶紧找补。
“我老婆是高中生,肚子里有墨水。我跟着她耳濡目染,受了点艺术熏陶。”
老头站起身,冲邓逐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我姓周,周固。退休教师,现在是个闲人。”
“邓逐。”邓逐起身,伸手握了握。
这老爷子手掌干瘪,但骨节硬朗。
周固推了推眼镜,目光灼灼:“邓逐同志,你这个开饭馆的,肚子里的墨水,可不像是在油烟里头熏出来的!”
邓逐嘿嘿一笑,大言不惭:“周老师,厨子也是搞艺术的嘛。做菜和写文章一个道理,讲究的都是火候和层次,缺一不可。”
周固愣了一瞬,随即拊掌大笑:“好!好一个火候和层次!你这后生,对胃口,做菜应该也不差!”
他转过身,几步走到摊主跟前。
摊主是个秃顶男人,正靠着树干闭目养神,蒲扇盖在肚子上。
“老和尚!赶紧起来,把你箱底压着的那两本掏出来!”周固用脚尖踢了踢摊主的小马扎。
摊主贺尚睁开一只眼,没好气地骂道:“龟儿子周老头!你一天天光翻不买,又来霍霍我箱底?”
“今天有人买!”周固往后一指邓逐。
贺尚坐直身子,狐疑地打量着邓逐:“就这后生?”
邓逐挑了挑眉,看着秃顶老板:“老板,你还真是和尚?”
周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他本名贺尚,大伙儿‘和尚和尚’喊了几十年,硬是把这胎神喊成了个秃瓢!”
邓逐差点没绷住,这俩老头互怼起来也是有趣。
川渝人的松弛感自古有之。
周固懒得废话,直接蹲下身,轻车熟路地从木箱最底层摸出两本用旧牛皮纸包着的书册。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纸,像捧着稀世珍宝。
一本是民国版的《随园食单》,竖排繁体,纸页泛黄但没缺角。
另一册是手抄本,封皮上用毛笔遒劲有力地写着《川菜杂谈》。
“这两本是好货。”周固把书塞进邓逐手里,如数家珍。
“袁枚的《随园食单》是民国二十三年的印本,市面上难找。这册《川菜杂谈》更有意思,里头全是老派川菜的门道和典故,你这个厨子拿着,绝对用得上。”
贺尚急眼了,一把按住箱盖:“周老头!你又拿我的东西送人情!这两本老子要自己留着的!”
“你留个锤子!假和尚真当佛经念啊?”周固一瞪眼。
“在你这放得都快生霉了,哪个识货的来买过?书是拿来读的,放到你这当废纸,不如便宜卖给这小伙子!”
贺尚被怼得哑口无言,看了看周固,又看了看邓逐,心疼地嘬了下牙花子。
“行行行……两本加上那册汪曾祺,一块二!少一分都不卖!”
“成交。”
邓逐顺手又在摊子上捡了两本小人书,数了一块五毛钱递过去,“贺老板,拿着。”
贺尚接过毛票,嘟囔道:“世道真是变了,连颠勺的都跑来买古籍了……”
周固拍了拍邓逐的肩膀,眼里满是欣赏:“小邓,你这人有意思。改天我一定去你那饭馆坐坐。”
“随时来!周老师,贺老板,保证你们吃得巴适!”
贺尚靠回树干,摇起蒲扇乐了:“要得嘛!你小子嘴巴这么会说,到时候老头子倒要看看,你锅里的菜有没有你嘴巴里的味道好!”
邓逐笑着摆了摆手,跨上自行车往回蹬。
周固一看就是肚子里有真东西的文化人,这破书摊指不定还有宝。
这两本书自己也能看菜谱,拿回去给许月吟翻翻,那“舌尖上的川蜀”专栏正愁没新素材呢。
想到这,邓逐脚下蹬得飞快。
风风火火骑回机械厂那条街。
快到店门口时,邓逐眉头微微一挑。
只见自家“逐味川香”的店门外,竟停着一辆军绿色212吉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