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邓海进左手稳稳按住黄瓜,右手迅速落刀。
“笃笃笃——”
声音沉闷、连贯。
没有蒋明那种花哨的手腕动作,起落之间,一整根黄瓜就切完了。
邓海进把刀搁下,轻轻拨了拨那排薄片。
每一片只有一毫米厚,整齐划一。
“我日哦……”蒋明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掉在案板上,“海哥,你龟儿子也是深藏不露啊?!”
邓海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憨笑:“没得啥子,就是平时在村里切肉切多了,手熟。”
蒋明顿时蔫了,装逼失败的挫败感让他嘟囔了一句:“行吧,刀工不用教了,等下我教你怎么称重看秤。”
邓逐这才转过头来,调侃道:“蒋大厨,收徒失败的滋味巴适不?”
蒋明扯下肩头的毛巾擦脸,死鸭子嘴硬:
“切个黄瓜算啥子?十年宰猪的腕力在那摆着嘛。有本事让他片蒜泥白肉试试!那个薄度,我墩神都拿不准!”
邓海进闻言,拿起第二根黄瓜继续练习,生怕自己表现不好。
邓逐看着这两人,笑着摇摇头。
这闷葫芦堂哥配上碎嘴子蒋明,店里以后肯定不缺乐子。
七点刚过,第一波赶着去机械厂接班的工人涌进店里。
“老板,两碗素椒牛肉面!”
“要得,马上来!”
邓海进也进入状态。
他不需要邓逐多吩咐,跟着陈芝梅前后跑。
收拾碗筷、擦桌子、端面,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有客人刚把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喝干,还没等开口喊,邓海进已经提着长嘴大铜壶,稳稳地凑过去把水续上。
陈芝梅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看着这侄儿的表现,满意地夸赞:“海进这娃儿,干活硬是巴适!”
早高峰一过,店里暂时清闲下来。
邓逐在后厨准备中午要用的料头,蒋明蹲在旁边苦兮兮地剁蒜泥。
邓海进则在前台跟着陈芝梅学怎么招呼客人。
但让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糙汉子去赔笑脸揽客,确实有点难为他了。
刚好,有客人来了。
陈芝梅习惯性地扬起笑脸迎上去:“美女!吃些啥子?墙上黑板有菜单,全是招牌菜!”
来人并没有理会陈芝梅的热情。
这是一个穿着湖蓝色的确良连衣裙的年轻女人。
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发,脚下踩着一双半高跟黑皮鞋,臂弯里还挎着个亮闪闪的人造革坤包。
在这满是烟火气的苍蝇馆子里,她这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
女人嫌弃地扫视一圈,眉头蹙起,手还在鼻子前扇了扇。
“我找许月吟。她在不在?”女人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傲慢。
正坐在角落桌旁,教瑶瑶认字的许月吟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看清来人,许月吟眼睛亮了一下:“彩倩?你咋个来了?”
冯彩倩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快步走过去。
一把抓住许月吟刚手腕,上下打量着她身上那件粗布围裙。
“哎哟我的月吟呐!”冯彩倩半是夸张半是痛惜地感叹。
“你看你现在,瘦得下巴尖都出来了,这手也糙了!”
许月吟有些尴尬地把手往回抽了抽。
太久没见闺蜜,她还是倒了杯茶推过去,温和道:“先坐嘛。你咋个来了,不是在蓉城读大学迈?”
冯彩倩看了一眼粗瓷茶杯,连碰都没碰。
“毕业了,家里让我先去纺织厂实习,上周刚去宣传科报到。”
冯彩倩往长条板凳上垫了张手绢,这才半个屁股挨着坐下。
她压低声音,眼神往后厨瞟了瞟。
“我在厂里听人说,你在这破馆子里给你那个不成器的老公当跑堂的,吓了一大跳!”
她伸手去摸许月吟的衣领,痛心疾首:
“月吟,你高中时候可是咱们班尖子生,画画还得过区奖。你咋个天天窝在这里端盘子?”
许月吟眉头轻轻皱了皱,但还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
“彩倩,我不光是端盘子。店里的菜单和招牌都是我画的。前阵子,我还给报社投了稿,文章都登在《夏州日报》上了。”
冯彩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但很快被不屑掩盖。
“登报有啥用?还不是在这种地方糟蹋你那点才气!”
冯彩倩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邓逐以前是个什么德性,谁不知道?他以前怎么打你骂你、偷家里钱出去混的,你都忘了?”
许月吟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端着茶杯的手捏紧了。
冯彩倩没注意她的脸色,自顾自地继续输出:
“你才二十四岁,长得漂亮又有文化。
离了他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胎神,凭你的本事,去咱们纺织厂考个宣传干事绰绰有余。
我们现在可是新时代女性,要敢于打破封建婚姻的枷锁,当自己的主人!”
她鄙夷地瞥了一眼后厨方向:“月吟,你清醒点,不能把大好青春搭在一个厨子身上啊!跟我去纺织厂吧”
“彩倩,他不是你想的那样。”许月吟抬起头,“我现在过得挺好。”
冯彩倩撇了撇嘴:
“月吟你就是个宝器!太容易被人哄了。这种街溜子打过你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我见得太多了!”
许月吟抿着唇,没跟她争辩。
她提起水壶,把冯彩倩面前那口没动过的茶水续满。
“别提以前了。你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嘛,尝尝我老公的手艺,吃过你就晓得了。”
冯彩倩压根没看那杯满茶。
她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许月吟细软的手腕。
“月吟,那个混蛋以前咋个磋磨你的,你全忘了,当时你还想着让我把你带回家?你跟我老实说。”
她脸色通红,眼神闪烁着探究,“他是不是拿瑶瑶威胁你了?”
许月吟端茶的手顿住了。
后厨方向传来邓逐和蒋明的笑骂声。
冯彩倩循着声音望过去,越想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