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的大灯早就灭了,只剩桌上那盏台灯撑着一小团暖光。
身边传来邓逐均匀的鼾声,瑶瑶缩在他臂弯里,睡得四仰八叉。
许月吟坐在桌前,一点困意都没得。
面前铺着一沓稿纸,她右手握着钢笔,脑子里的画面不断往外蹦。
马小兰背着弟弟走在雪地里,脚底的草鞋早就磨穿了,血脚印拖出去老远。
除夕夜那碗红油蒜泥下水,热气升腾。
十三岁的姐姐蹲在灶下烧火,火光映着她瘦削的脸。
出嫁的那天清早,马小兰穿着盐商前任大妇的旧嫁衣……
这些画面不是她编出来的,是马锦汉那天在饭桌上用眼泪画出来的。
许月吟垂下眼睫,终于落笔。
“广元那年冬天雪大。
马小兰背着弟弟走到镇口,把他放下来,低头一看,草鞋冻在泥里了。
拔了一下,没拔动。
她也不急,就那么光脚站了一会儿。”
笔尖划过稿纸,沙沙响个不停。
她写马小兰把唯一的半截红薯塞进弟弟怀里,自己蹲在墙根底下喝水充饥。
写到马小兰低头对弟弟说“姐真不饿,闻着你身上的味道比肉还香”的时候,许月吟的手也不由得抖了几下。
写除夕那碗蒜泥下水,写马小兰蹲在灶台下,一边烧火一边偷偷往锅里加自己舍不得吃的猪下水。
写出嫁当天,马小兰端着一碗蒜泥白肉走到弟弟面前,嘴角咧着笑,声音却发抖——
“弟,吃肉吧。你以后当大官了,也要记得请姐姐吃肉。”
窗外的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许月吟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座钟。
已经两点半了。
这篇文章近四千字,从当年广元城外的雪,到前些天马锦汉老爷子的泪,一气呵成。
她搁下笔,从头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字根本不像是写在纸上的。
每一段读过去,鼻腔里都能泛出红油和焦糖混在一起的霸道辛香。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明明写的是人,闻到的却是菜。
许月吟将稿纸码齐,轻轻压在搪瓷茶缸底下,关了台灯,蹑手蹑脚地摸回里屋。
邓逐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又打起呼来。瑶瑶的小脚丫正好搁在他鼻梁上。
许月吟憋着笑把女儿的腿挪开,钻进被窝,脑子却似乎有当年姐弟俩的画面在流转。
想着想着,眼皮终于沉了下去。
……
次日午后,饭点刚过,大堂渐渐空了。
蒋明在后厨刷铁锅,哗啦哗啦的水声从门帘后头漏出来。
邓逐端着一碗豌豆凉粉,跨坐在长条凳上,准备垫补两口。
他拿筷子一拌,裹满红油的凉粉“呼噜”一声吸溜进嘴里,柔韧爽滑,脆嫩的榨菜丁和酥脆的黄豆在齿间接连爆开,简直不摆了!
桌上压着一沓稿纸。
邓逐左手拿起稿纸,右手夹着一筷子凉粉塞嘴里,翻开第一页。
刚读完开头的雪,他口中的凉粉似乎都更冷了。
接着往下看。
许月吟的笔触朴实平淡,没有多余的废话。
不渲染、不使劲,力气全藏在那些不经意的小动作和日常细节里。
可偏偏就是这种干干净净的句子,读着读着,鼻腔里真的泛起了一股红油辛香,糖水焦甜……
邓逐翻到第二页。
后厨里,蒋明探出个脑袋喊了一声:“逐哥?锅头我都刷得梆硬了,下午的肉咋个弄?”
没人回应。
“逐哥?”
蒋明拿着干丝瓜瓤走出来,一眼瞅见邓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纸。
“你看啥子哦?魂都给勾跑了!”蒋明凑过去想瞄一眼。
邓逐直接拿筷子尾部敲开蒋明的手:“爬一边去,莫吵老子。”
蒋明缩了缩脖子,“哦”了一声,灰溜溜地缩回后厨。
邓逐翻到最后一段。
马小兰出嫁那天早上,从灶台上端下来的那碗蒜泥白肉——红油底下卧着的肉片白里透光,上面撒了一层蒜泥。
弟弟接过碗的时候,姐姐已经盖上了盖头,被喜娘拉着去拜堂。
盖头落下来之前,她回了一次头。
马小兰并没有哭,嘴角含着一抹复杂的笑。
邓逐把最后一页放下来,鼻头发酸,使劲吸了一大口气。
前世他是学中文系出身的,好文章看过不少。
但这篇东西完全不一样,文字干净利落,不堆砌辞藻,不卖弄技巧。
字里行间有一股气,说不清道不明的,读进去就拔不出来。
有几分沈从文写人物的通透,又带着汪曾祺那种举重若轻的烟火气。
但骨子里是许月吟自己的东西——一个女人写另一个女人,那种心疼和克制,男作家根本写不出来。
这得归功于系统灵光值的反哺。
许月吟本来就有底子,灵光值一激发,算是让她更加写的顺畅灵动了。
许月吟端着个搪瓷盆走进来,里头漂着几块洗干净的抹布。
她扫了一眼邓逐手边的稿纸,脚步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到柜台边拧抹布。
邓逐将稿纸理齐,朝她招了招手:“老婆,过来。”
许月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吞吞地挪过去。
“看完了?”
“看完了。”邓逐将稿纸递到她面前,语气笃定,“写得很好。”
许月吟接过稿纸,手指不安地翻了翻边角,还有点小紧张。
“不是客气话。”邓逐拍了拍长条凳,“你这篇东西,放省报副刊上去,主编要是不给你登,那是他眼瞎。”
许月吟把稿纸紧紧抱在胸口,咬着红润的下唇。
“真的?你莫哄我。”
“我啥时候骗过你?”邓逐挑了挑眉。
“上礼拜你娃说不偷吃甜糕,结果被瑶瑶逮个正着!”许月吟横了他一眼。
“……那能一样吗?我是帮闺女尝尝咸淡。”
许月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角刚扬起又赶紧绷住。
她把稿纸放在柜台上,用手掌压着,声音低了下去:“万一人家觉得不好呢?我又不是正经作家,编辑部每天收那么多稿子……”
邓逐转身翻出前几天买的《夏州日报》,翻到副刊那一版,指着上面一篇散文。
“你自己看!《论夏州大桥之美》——这写的啥玩意儿?通篇都是‘啊,大桥,你是夏州人民的骄傲’。你随便拎一段出来,都比他强十倍不止!”
许月吟狐疑地看起报纸,但笑意是怎么压也压不住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邓逐顺势往前凑了凑:“而且你想想,文章里写的不仅仅是马老爷子的故事,还有咱们店、咱们的菜。
一旦登出来,全夏州的人都知道逐味川香有个会写文章的老板娘,有一道招牌的蒜泥白肉……”
“你这人,”许月吟娇嗔地白了他一眼,脸颊微红,“浪漫话里头永远夹着生意经。”
“一举两得嘛!”邓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
许月吟拉开抽屉,仔细地将稿纸装进信封。
“明天早市过了,我们一起去镇上的邮局,打听好省报的地址就把信寄咯。”
她眉眼飞扬,笑着把信封递给邓逐:
“要是真能发表……发了稿费,我请你吃大餐,下馆子!”
邓逐郑重地接过信封,一脸期待的样子
“要得!终于有富婆包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