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筷子肉下肚,王波没吭声。
没过一会儿,那双木筷子又鬼使神差地伸向了盘底。
王波眉头拧成个疙瘩,嚼着肉,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唧:“兔肉也就那样,但这……”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筷子又一次扎进了红油里。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腮帮子一鼓一瘪。
这味型硬是没吃过。
仔姜的辛辣、花椒的酥麻、兔肉那恰到好处的脆嫩……处处透着讲究,偏偏又摸不准是哪一派老师傅的手笔。
是有点像盐帮菜的口味,可是自己在眉州、自贡吃了这么多次,也从来没见过这道菜啊?
岳东良靠在条凳上,烟都忘了抽,看着几个老伙计那副没出息的样,嘴角咧得老高:“咋样嘛?老子放空枪没得?”
“蒜苗回锅肉来咯!”许月吟端着青花瓷盘稳稳搁在八仙桌正中。
肉片切得薄厚均匀,二刀肉每一片都卷成了标准的灯盏窝,肥瘦相间。
红亮亮的郫县豆瓣酱紧紧裹在肉片上,底下垫着翠绿的蒜苗段,油脂晶莹,热气裹着酱香挠人口水。
“咕噜。”
旁边一桌正闷头干面条的小年轻,直勾勾盯着那盘肉,疯狂咽口水:“日他先人板板,这肉炒得也太霸道了!”
邓逐站在后厨门边,擦了把汗,心里暗爽。
王波坐直了身子。
他捏着筷子,夹起一片裹满红油的肉片,珍重地送进嘴里。
肥肉部分一触舌尖,便化作醇厚的油脂。
豆瓣的咸鲜、酱油的浓郁,紧接着,舌根处泛起隐约的甜味。
王波的咀嚼一顿……
这……调料配比、火候,还有那隐约的回甘。
三十年了……
秀芬当年炒肉时总念叨:“回锅肉里头必须要捻一小撮白糖,一般人尝不出来,但少了这撮糖,这盘菜就没了魂。”
自打秀芬走后,他在蓉城大饭店吃过,去眉州老字号吃过,下馆子不下百次,再也没吃到过这个味道。
他一直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
王波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他猛地低下头,瘦骨嶙峋的肩膀猝然一抖。
孔士德愣了神,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老王?咋个了嘛?辣倒了?”
王波赶忙摆了摆手,嗓音嘶哑得厉害:“没得事……想起个人。”
他闷头连刨了两大口白米饭,用力眨掉眼底的水汽,又夹起一片肉,细细咀嚼,连一点油星子都没放过。
堂口里一下没了声音。
岳东良把大前门在搪瓷烟灰缸里摁灭,没吭声。
邓一宽偏头看了王波一眼,依旧端着架子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两根青绿蒜苗,夹到了王波的饭头上。
半个小时后,四道菜见底。
红烧排骨的骨头渣都被嗦得发白,凉拌黄瓜里的花生米连皮都没剩一颗。
邓逐拿抹布擦着手从后厨走出来,一看八仙桌上的盘子,好家伙,比狗舔过还干净。
孔士德放下筷子,拿手背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巴,冲着邓逐招手:“小邓,过来坐。”
邓逐扯了条板凳坐下。
孔士德竖起一根指头,指着那盘连红油都快见底的鲜锅兔:“你这个做法,仔姜是先下锅还是后下锅?”
“先煸肉,等肉断生起锅前再下仔姜丝,大火快炒十五秒立马起锅。”
邓逐大方作答,手底下比划了一下翻锅的动作,“仔姜不能炒过头,火候稍微一过,那股脆嫩的辣劲儿就跑光了。”
一直端着架子的邓一宽终于开了尊口:“花椒用的哪里的货?几成油温爆香?”
“汉源的大红袍,五成油温。”邓逐顿了顿,补充道。
“花椒下锅前要提前用微火焙一下,逼出麻香,但绝对不能焙糊,糊了一锅肉全毁。”
邓一宽听完,点了点头,解开了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最上头那颗风纪扣。额头上全是汗,装不下去了。
王波最后才站起身。
他走到柜台前,盯着邓逐看了好一会儿。
“小伙子。”
邓逐站直身子。
王波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发涩:“你这盘回锅肉……硬是有点名堂。”
他停顿了一下,认真说道:“我老王吃了几十年的回锅肉,你这手艺,能排进前三甲。”
邓逐搓了搓手,客气回应:“王老过奖了,您要是喜欢,随时来吃,我保证给您留最好的二刀肉。”
王波没再接茬,转身往门外走。
迈出门槛两步,他突然停下脚:“下回炒肉……多给我抓两根蒜苗。我那个……她以前炒肉,也喜欢多放蒜苗。”
“要得,记到起了。”邓逐应声。
岳东良摸出钱包准备结账,另外三个老头不干了,纷纷伸手抢着掏钱:“我来我来!”
“都给老子坐到!”岳东良一巴掌把钱拍在柜台上,“老子昨天就交了十块钱定金了,你们几个老东西抢啥子抢?”
孔士德哈哈大笑:“老岳,这盘算你赢了。这小馆子,硬是卧虎藏龙。”
邓一宽站起身,把宝贝白手绢折得四四方方揣进兜里。
路过门口时,他脚步一顿,目光在小黑板上停留片刻,才偏头冲邓逐说道:“字写得巴适。”
这是许月吟今早刚换的蝇头小楷。
岳东良走在最后,临出门前笑呵呵地拍了拍邓逐的肩膀。
“小邓,真是给我张面子啊!以后遇到啥子搞不抻展的麻烦,尽管来找我!”
“应该的,几位老先生吃好了,我也高兴!”
邓逐把四人送到门外,目送这几个老干部的背影拐过街角。
刚转身进屋,陈芝梅就从柜台后头探出大半个身子。
“那几个老头子到底是干啥子的?吃顿饭跟换了个人一样!”
“岳厂长老朋友,省城下来的退休干部。”邓逐顺手抄起搭在肩上的干毛巾,抹了一把后颈的汗水。
“那以后能常来不?”陈芝梅两眼直放绿光。这几个老头看着就有钱。
“八成跑不脱。”
许月吟倒了杯放凉的竹叶青递给邓逐,轻声开口:“王老走的时候,是不是……”
“嗯。”邓逐接过茶缸子灌了一大口,“他老伴以前估计是专门做川菜的。”
许月吟没再多问,抬起衣袖,自然地在邓逐额角蹭了蹭汗。
这老婆,可真会疼人。
邓逐刚想趁机开个玩笑,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脆响。
【随机事件完成:款待来客,美食交流。灵光值+15。奖励菜谱发放中……】
邓逐闭上眼。
一套繁复精妙的烹鱼技法在脑海中清晰地展开。
鲫鱼豆腐汤、藿香鲫鱼、冷吃鲫鱼。
真·一鱼三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