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栖高木惜流人,四目窥云识旱尘。 谤语缠身谁解意,同携清唳赴松筠。
长右山残留的水泽凉意尚沾在兽毛羽翼之间。长右倚着临水青石安歇,四只长耳微微垂落,静听涧水缓缓漫过石缝;狸力蜷在松软泥窝之中,鸡距收拢,鼻息轻缓,不再时时拱土探查地脉。胜遇敛尽赤羽,栖于近岸芦梢;白?隐去翼间莹辉,静立石桠,微光敛入淡青晓雾。犰狳松开盘卷的蛇尾,伏在枯叶堆上静静休憩;朱獳收拢背侧鱼鳍,卧于青石之侧,体察周遭安宁心绪。?默然静立,无一声鸣啭;猾褢伏于土畔,鬣毛轻伏。蛊雕敛角低栖,彘在外围缓步巡行,尾梢拂去碎石。朏朏团作一团,雪白长尾覆住鼻尖;鸣蛇、化蛇潜于浅涧,水波微动。何罗鱼十身相依沉在水洼,豪鱼摆尾悠游;?鵌敛翅歇于高岩。他缓步穿行队伍之间,掌心一一抚过诸兽脊背,清点生灵气息,一百六十六道呼吸安稳沉静,无半分躁动。
晨雾随朝阳慢慢消融,露滴顺着湿岩纹路滚落,叮咚坠入水潭。众兽次第舒展身形,长右抬首轻振四耳,一声浅吟随流水散开;狸力拱开薄薄浮泥,低低吠鸣一声。他立在长右山向东的水畔石径之上,缓缓道出下一程去向:辞别长右山,折返向西去往柜山寻访鴸鸟,再向东行至令丘之山,寻那人面四目的颙鸟。话音落下,队伍里漾开细碎低语。有兽相传,鴸鸟一现,一地便有贤士遭逐流放;又有言,颙鸟啼鸣响起,天下便会大旱,赤地千里,禾苗枯焦。
他语声温缓,慢慢抚平众兽心底惶惑:世人只见放逐之事紧随鴸鸟踪迹,便说它引贤士流离;见旱荒来临前听见颙鸟啼鸣,便认定是它唤来烈阳焦土。鴸鸟天生善察人心幽屈,能先感知一地贤良蒙冤、将遭斥逐的郁气,振翅示警;颙鸟四目望云,能遥遥窥见云气散尽、炎阳蓄势,旱气将临,它的啼鸣是为万民将受饥苦而悲叹。流放、旱荒皆是人世与天地时序变迁,从来不是这两尊生灵招来。流言由人心畏苦而生,不该尽数压在它们身上。众兽静静聆听,纷乱私语渐渐平息,各自抖擞身形,踏上前路。朝阳铺洒在连绵水泽与山岩之上,水光粼粼,队伍沿着溪畔土路,徐徐向着柜山折返而行。
柜山依旧沃土连绵,溪流蜿蜒,泥土裹着湿润的腥甜气息。?鵌盘旋高空了望林莽;蛊雕伴它同飞,翼影掠过高枝。彘走在队伍外侧,留心林间异动;白?飞在中段,时时分辨光影明暗;胜遇不离溪涧,辨察水色消长。鸣蛇沿溪底石隙游走,体察水脉深浅;化蛇踏住水边青石,静听风里声息。朏朏挨着心性怯弱的灵兽缓步,软绒相蹭,消解忐忑;犰狳一路嗅辨土层,时时低鸣,提醒众人避开蕴着秽气的泥沼;朱獳走在身侧,敏锐捕捉每一头灵兽心底细微的惶惑。狸力时不时低头拱开泥土,辨明土层燥湿,与犰狳彼此呼应。猾褢嗅着土中气息,相伴慢行;何罗鱼循着断续水脉游动,十条身子悠然舒展;豪鱼追着游鱼,尾鳍在清流里一闪而过。山风裹着草木与湿土气息,队伍行得不疾不徐。
日至中天,众人寻一处高大梓树下歇脚,浓荫遮蔽骄阳。待到气力稍复,再度启程,越靠近柜山深处密林,林木愈发繁密,枝桠交错遮天,林间静得只余风穿枝叶的簌簌之声。暮色漫上山头之时,他们寻一处背风高树之下落脚,月色穿过枝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一夜安宁,天光初启,众人踏入一片阔大的古林,老树虬枝横斜。他抬手示意众兽放轻脚步,莫要惊扰,目光顺着高高的枝桠之间细细搜寻。
不多时,头顶枝桠轻轻晃动,一只大鸟自浓叶间缓缓探出身形。状如鸱枭,翅尖生着如同人手的爪掌,眼瞳沉静,听见人声,立刻振翅想要遁入密林深处。长久以来,只要它在一处现身,不久之后,便会有德才之人蒙受谗言,被君王流放远地。蒙冤之人漂泊山野,满心凄苦,寻不到祸根,抬眼望见这只生人手之翼的异鸟,便将流离之苦尽数归罪于它。
古书里记着:柜山,有鸟焉,其状如鸱而人手,其音如痹,其名曰鴸,其名自号也,见则其县多放士。
鴸鸟翅上生人手,天生最善体察世间不平之气。每当朝堂谗言滋生,正直之士将要蒙冤遭贬,那股沉郁委屈的气息,会顺着风,遥遥飘入它的感知。它心有不忍,便自林间振翅飞起,低低啼鸣,似在为蒙冤之人叹惋。它从不知晓,这份对人间冤屈的感知,最后会化作压在自己身上的罪名。被流放的士子跋涉荒山,看见它停栖枝头,便拾石抛掷,骂它是招引放逐的凶鸟。
它试过敛息藏在最深的密叶之间,终日不发出一声啼鸣。可世间郁结的冤屈之气无孔不入,只要郁气漫开,心底那份悲悯便按捺不住。只要它忍不住振翅、发出一声自呼其名的啼鸣,恶名便又一次缠上它。岁岁年年,它独自辗转柜山高高的树冠之间。白日深藏浓荫,屏住气息,不敢轻易展翼;待到夜色沉沉,四下再无人声,才敢悄悄落在疏枝之上,向着远山遥遥一唳。春去秋来,草木荣枯,鴸鸟独自背负引放士的恶名,一次次见证贤良蒙尘。它的啼鸣本是一声怜惜的叹,到头来,成了人人厌弃的凶音。它常常静栖在寒枝之上,听远方古道传来流放之人孤寂的足音,满心怅然,却没有生灵懂得,它只是最先读懂人心之中的冤屈。
他缓步停在巨树之下,不再向前惊扰,声音轻缓,顺着林间柔风送上去:世人见贤士遭逐随你而至,便将流离之苦归于你身。你只是最先嗅到冤屈郁气,怜惜蒙尘之人,去留荣辱本由人世决断,祸福从来不由你掌。不必远遁密林,我们不会投石相向,若愿意,不妨落下来相见。
他静静立在原地,全队灵兽都安守原处,没有喧哗围堵。林间只有风拂树叶的沙沙声响。许久,高枝之上那道羽翼微微颤动,鴸鸟缓缓敛了振起的翅,一层一层,沿着枝桠慢慢降落,生着人手的翅尖轻轻搭在粗枝上,一双眼静静望向他。喉间溢出一声浅浅啼鸣,不是警示,只是忐忑的应答。
他微微颔首,轻声应它:我们听见了。
压在鴸鸟身上千百年的冤屈,在这一声应答里缓缓松脱。它愿意随队伍一同远行。
鴸鸟赶路之时,多盘旋在队伍上空,居高临下,辨察远方风中浮动的郁屈之气。但凡前路村落山坳藏着沉冤难舒的愁绪,它便会低低啼鸣一声,提醒众人。歇宿之时,它最爱栖在高树顶端,借着枝叶遮蔽身形,只是如今不必时时刻刻提防飞来的石块。朱獳最懂它,二者一个感知人心忧惧,一个体察人世冤屈,常常相伴静立,默然读懂彼此心底的柔软。白?夜里亮起翼间微光,照在它栖身的枝下,给它一处安稳光亮;胜遇在近旁水泽悠游,溅起细碎水花,消解林间沉闷。长右静临水畔,若有哀戚水声传来,便和鴸鸟遥遥相应;狸力、犰狳在林下嗅辨地息,安静相伴。朏朏卧在树下,漫开安宁气息。一众灵兽相伴,它不必再独自藏在浓荫深处。
辞别柜山,队伍继续向东,去往令丘之山。令丘山不生草木,山中常年升腾火气,山南有一道幽谷唤作中谷,条风自谷中吹出。山岩焦褐,热气隐隐自土层漫出,远远望去,谷口常年萦绕淡淡的暖霭。他领着众人沿着发烫的石径缓缓深入,四下寂静,只有热风穿过岩谷的呼呼声响。行至幽谷入口,岩顶忽然飘来一声清厉哀啼,一物自谷内暗岩之后缓缓飞出,身形如枭,人面四目,耳羽轻扬,听见人声,旋即转身想要退回热风蒸腾的幽谷深处。世人但凡听见它这样的啼声,不出多久,云收雨散,烈日长悬,田地干裂,禾苗枯死,于是人人都说,是颙鸟的啼鸣唤来漫天旱荒。
古书里记着: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颙鸟生四目,能望见高空云气流转,能提前窥见雨云消散、炎阳积蓄之势。每当地气升腾,水汽耗竭,旱意渐生,大地将要失却甘霖,它心中悲戚,不忍看见原野枯焦、百姓颗粒无收,便对着长空发出清厉哀啼,是为生民即将承受的饥苦叹息。可世人分辨不出先后因果,只记住旱荒来临前,总能听见颙鸟凄清的啼声。于是抗旱求雨的百姓看见它,便持弓投石驱赶,认定它是旱祸之源。
颙鸟试过闭紧双目,躲进最热的中谷深处,可天上云气消长,一眼便能落入它四目之中。那份预知灾厄的悲戚,它无从割舍。它生在这座常年吐火、寸草不生的荒山,岁岁独自望云。白日藏在幽谷暗岩之后,避开日光与人迹;待到夜色降临,万籁俱寂,才敢缓缓飞出,盘旋在山巅之上,遥遥眺望四方云影,一声一声低鸣,随热风飘向远山。山石常年被热浪炙烤,令丘山草木不生,颙鸟独自背负引旱的恶名,一遍一遍望断云踪,一遍一遍独自哀戚。它不懂,自己只是提前窥见天地的枯寂,为何这份悲悯,反倒成了罪责。
他立在幽谷风口,语声平稳柔和,不疾不徐:世人将赤地旱荒之祸归于你,以为是你的啼声驱散云雨。你四目观云,先一步窥见水汽消散,悲叹生民将困于焦土,旱荒起于地气蒸腾,从来不是你的啼声招来。不必躲入谷中,没有人会引弓投石,若愿意,不妨靠近。
谷间一时静下,唯有热风擦过岩壁的嗡鸣。颙鸟伏在幽暗谷口,久久观望。它见过太多望见自己便惊慌奔走、持械来击的人,从来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听懂它啼声里的哀怜。许久,它慢慢放松紧绷的翅羽,缓缓飞出蒸腾热气的幽谷,人面四目轻轻眨动,喉间溢出一声清细啼鸣,不是灾异的预兆,只是忐忑的应答。
他轻声应它:我们听见了。
缠绕颙鸟千百年的孤寂与误解,这一刻缓缓消融。它愿意随队伍同行。
颙鸟心思敏锐,善观长空云气,赶路之时常盘旋在队伍最高处。但凡远方云气稀薄、旱气渐起,它便会发出一声啼鸣,提醒众人及早寻水源安顿。它和鴸鸟慢慢成了知己,一个察人间冤屈,一个观天地旱兆,都背负着 “带来灾苦” 的骂名,最懂彼此无处言说的委屈。黄昏歇在山岗之时,鴸鸟栖在高枝垂首轻唳,颙鸟立在岩顶遥看流云,一静一默,相伴听风。朱獳卧在枝下青石,感知它心底淡淡的愁绪;长右临水静听流水,两相慰藉。朏朏团在青石之间,漫开安宁气息;犰狳、狸力一道嗅辨土息;白?与胜遇栖在近旁,一白一赤,遥遥相望。蛊雕栖于高岩,彘在外围值守,鸣蛇、化蛇静栖水洼,何罗鱼、豪鱼悠游浅流,?鵌盘旋天际,一声清啼落向山岗。
这一日,远方山道走来一群求雨的乡人,手持香烛,满面焦灼,田地已经月余无雨。乡人抬眼,恰好看见岩顶的颙鸟,当即惊呼,拾起石块就要抛掷。颙鸟身子一颤,振翅便想退回热风谷。鴸鸟立刻振翼护在它身侧低鸣;长右、狸力齐齐戒备;蛊雕振翼低飞,却不发出惊啼;彘上前半步静静立着,全无扑击之意。他抬手拦住众兽,安然立在原地。乡人看见颙鸟不曾加害,周遭灵兽也全无凶态,惊疑良久,握着石块的手慢慢垂落,匆匆绕道赶路。这一回,没有人怒骂诅咒。颙鸟望着乡人远去的背影,紧绷的翅羽一点点松弛,四目轻轻阖动,一声柔和的啼鸣随风散开。鴸鸟缓缓落至它身侧,翅尖轻轻相触,无声宽慰。
他坐在被热风烘得微暖的青石上,望着相伴的鴸鸟与颙鸟,心中了然。世间许许多多凶名,从来不是生灵本心造恶,而是世人畏惧冤屈流离、畏惧旱荒饥馑,寻一个显眼的异鸟,将苦难尽数托付给它承担。鴸鸟的啼鸣,是为人间不平而怜惜;颙鸟的哀唳,是为大地将枯而忧心。它们所求从不是世人称颂,不过是有人愿意拨开表象的流言,读懂藏在凶兆之下的温柔,听见它们无声的惦念,认认真真应一声。
夜色缓缓笼罩令丘山,一轮冷月悬在焦褐山岩之上。鴸鸟敛翅栖于矮枝,生人手的翅尖收在腹下,安然休憩;颙鸟静卧岩顶,四目轻阖,沉沉安睡。朏朏团在青石之间,白尾裹住身子;蛊雕栖在岩边高石敛翼,彘守在坡侧;鸣蛇、化蛇静伏水畔,何罗鱼沉在水洼,豪鱼潜于浅流,?鵌敛翅宿于石缝。满队灵兽均匀的呼吸混着热风轻响,在空寂山谷间缓缓回荡。
他向余烬微弱的火堆添上细枝,星火轻轻跳动。一路走来相逢的异兽,各有各的无奈,或是预见贤士蒙冤、或是遥观云气将旱,只因先行窥见苦难,便被钉上凶物的名号,独自守在荒山深谷,岁岁等候一句懂得。前路千山万壑,想来还有无数孤寂的灵,藏在岩穴密林之间,静静等候应答。
晨光再一次漫过令丘山焦热的岩坡,热风自中谷缓缓吹出。鴸鸟率先振翅,一声清唳散开;颙鸟抬首望向天际流云,一声幽啼随风远扬。队伍陆续醒来,抖擞精神。他回望队伍,一百六十八尊灵兽,气息安稳。鴸鸟盘旋于空,颙鸟伴于岩侧,一察人冤,一观云旱,伴着队伍继续向前。
山道向着远山绵延,热风穿过裸岩,枝间清唳与岩上哀啼相融,和着队伍轻缓的足音,慢慢向着天地深处而去。从今往后,鴸鸟怜放士的恻隐有人读懂,颙鸟忧旱荒的悲悯有人接纳。两份长久被辜负的心意,终于在此处被看见、被记取、被稳稳应下。伤人的流言,被远远留在柜山的古林与令丘山的热风幽谷之间。山一程,水一程,它们不必再独自背负凶名,随队伍奔赴下一座藏着孤寂生灵的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