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山峰挤在一起。
师和顺走了一天,到了山脚下才看清——三座峰确实挨得极近,近到山脚的岩壁彼此交叠,像三个靠在一起打盹的人。山不高,但很陡,石壁上是赭红色的,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一种小果子,紫色的,一串一串垂下来,在风里轻轻磕碰。
山脚下没有路。三条山脊交会的地方形成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仅容一人通过。缝隙里光线昏暗,壁上湿漉漉的,滴着水,水珠落在石头上发出“叮叮”的声响,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师和顺侧着身子走进去,走了十几步,缝隙宽了一些,豁然开朗,里面竟然是一个不大的谷地。
谷地是圆的,四面被三座山的山壁围住,只在他来时的方向有一个裂口。谷底很平,铺着细碎的白色石子,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谷地中央有一棵枯树,树干很粗,但已经死了,树皮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师和顺正在看那棵树,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有人来了。”
“在哪里?”
“那不是?站在树那边。”
“不像。凡人不长这样。”
“你没见过凡人,怎么知道不长这样?”
“我看过石头的刻痕。刻痕上画的凡人,比这个矮。”
“那是很久以前的画法。凡人也长个子。”
声音从谷地深处传来,是好几个声音,但节奏很怪——一句接着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一个人在心里自己跟自己拌嘴,然后不小心说出了声。师和顺循声望去,看见了它们。
谷地尽头的石壁下,坐着一个人。
不,不止一个。石壁下坐着一排人,七八个,全都靠着石壁,双腿伸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头——
每个人都有三个头。
左边的头偏大,脸盘宽阔,眉骨突出,眼睛很小但很亮,嘴角往下撇着,像永远在生气。中间的头不大不小,五官端正,但眼神涣散,像在打瞌睡。右边的头最小,脸窄下巴尖,眼睛特别大,老是往两边看,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三个头共用一副身体。脖子是一根粗壮的肉柱,从肩膀中间升起来,到顶端分成三叉,分别托着三个脑袋。身体是普通的凡人身体,穿着粗麻布的衣服,手和脚都很正常,但比一般人的要粗壮一些,大概是因为要同时供三个脑袋使唤。
师和顺走近了些。那些三首人没有动,但三个头都转过来看他。左边的头皱了皱眉,中间的头打了个哈欠,右边的头眼睛瞪得更大了。
“凡人。”左边的头说。声音低沉,带着敌意。
“我就说是凡人。”右边的头说。声音尖细,语速很快。
“你刚才说不是。”中间的头咕哝了一句,声音含糊,像没睡醒。
“我刚才是说以前那个不像,这个像。”右边反驳。
“都一样。”左边说,“凡人都是麻烦。”
“你说得对。”右边说,“但也不一定。万一他带了吃的呢?”
“你就知道吃。”左边和中间同时说。
右边的头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三个头安静下来,六只眼睛都盯着师和顺。师和顺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等了一会儿,见它们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说:“我从北边来。路过。”
“北边。”左边的头重复了一遍,“北边哪里?”
“青要山。”
“青要山。”中间的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下去,“帝之密都。那里有好吃的。荀草,瑶草,三足龟。”
“你就记得吃的。”左边和右边同时说。
师和顺忍不住笑了一声。六只眼睛立刻瞪了过来。
“笑什么?”左边问。
“没什么。”师和顺说,“你们三个,平时都这样说话?”
“哪样?”
“一起说。又互相说。”
三个头互相看了一眼。这个动作很别扭——三张脸本来就挨得近,转过来转过去的时候,脖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扇很久没上油的门。
“习惯了。”中间的头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生下来就这样。三个脑袋,三张嘴,三个想法。谁也管不了谁。”
“我最大。”左边的头说,“我先出来的。”
“你只比我大半个时辰。”中间的不服气。
“那也是大。”
“大半个时辰算什么大?”
“就是大。”
“吵什么吵。”右边的头插嘴,“有客人在呢。先把正事说了。”
“什么正事?”左边和中间一齐问。
右边的头看了看师和顺。“你是走路来的?从青要山?”
“是。”
“那你一定见过很多东西。”右边的头往前探了探,眼睛亮晶晶的,“外面的山是什么样的?海是什么样的?有比我们这里好吃的果子吗?”
“你别问了。”左边的头把他拽回来,“问那么多做什么。他待一会儿就走了。”
“我问问怎么了?”
“你问了他也不会留下。”
“你怎么知道他不留下?”
“凡人不会留下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有果子。”中间的头说,“紫色的,长在藤上,甜的。”
“那是野生的,又不是我们种的。”
“野生的也是果子。”
三个头又吵起来了。右边的头问果子,中间的头说果子,左边的头说野生的不算。吵到后来,左边的头一生气,张开嘴喷出一团沙子。沙子打在旁边的石壁上,“沙沙”地响。右边的头也不甘示弱,张开嘴喷出一道水柱,把沙子和成了泥。中间的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冒出一阵白雾,把泥吹散了。
师和顺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熟悉。火鸦说过,三首国的人打仗的时候,一个喷火,一个喷水,一个喷沙,自己就把自己灭了。但眼前这几个人,虽然吵得厉害,却没有真的伤到彼此。沙子、水、雾,都是闹着玩的。
“你们不喷火?”师和顺问。
三个头同时安静下来。左边的头嘴巴动了动,最后说:“火种不够。都留着做饭用。”
“我喷过一回。”右边的头说,“把眉毛烧了。后来就不让我喷了。”
“你活该。”左边的头和中间的头说。
师和顺从怀里摸出那块干粮。那是离开羽民国时骨余给他的,他一直舍不得吃。干粮是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他把干粮掰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放在地上。“给你们的。”
三个头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右边的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嘴,中间的头咽了口唾沫,左边的头板着脸,但喉结上下动了动。
“不能要。”左边的头说。
“为什么?”师和顺问。
“我们人多。你给两份,我们有八个人。不够分。”
“那就一份。”
左边的头想了想。“那你给一份。我们八个人分。一人一小口。”
师和顺把一份干粮放在地上,又拿回来,掰成八小块。三个头看着那些小块,六只眼睛里都有光。但谁也没动。
“你先吃。”左边的头对师和顺说,“你是客人。”
师和顺咬了一口自己的干粮,嚼了嚼。然后他把那八小块推到石壁下面。八个三首人都伸手去拿——每只手拿一块,但手只有两只,头有三个。三个头又开始吵了,一个说这块大,一个说那块小,一个说分得不公平。
师和顺靠在枯树下面,看着它们吵。吵了很久,终于分完了。每个头吃到了自己那一份,虽然小得可怜,但它们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吃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吃完了,右边的头舔了舔手指,中间的头打了个饱嗝,左边的头看着师和顺,表情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叫什么?”左边的头问。
“师和顺。”
“师和顺。”左边的头念了一遍,好像在嘴里嚼了嚼这个名字,然后吐掉,“记住了。你走吧。往南的路在那边。”
他偏了偏左边的头,示意谷地另一头的一个裂口。师和顺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石子。他走到裂口前,回头看了一眼。八个三首人还靠着石壁坐着,三个头各看各的方向——左边的头看着他,中间的头看着天,右边的头看着地上的石子。
“你们一直在这里?”师和顺问。
“一直。”左边的头说。
“往南是哪里?”
“不知道。”右边的头说,“他们说是交胫国。腿是弯的。我们腿是直的,走不了太远。就在这待着。”
“挺好的。”中间的头打了个哈欠,“有果子。有太阳。没人赶我们走。”
师和顺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裂口。裂口很窄,他侧着身子挤过去,石壁刮着他的肩膀。走了十几步,外面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草。再往南,地势越来越低,空气越来越潮,风里带着一种陌生的、像什么东西发霉了的味道。
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三座山峰还挤在一起,在暮色里像三个靠在一起打瞌睡的人。他忽然想起那些三首人分干粮的样子——八个人,二十四个头,吵了一顿饭的工夫,每人只吃到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但它们吃得很认真。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坡底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流得很慢。河对岸有几间低矮的草棚,草棚下面有人影在缓慢地移动,腿弯着,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绞在一起,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交胫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