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番条之山北端下来,师和顺走了两天。
第一天的路是灰白色的沙土和碎石,第二天午后,他翻过一道低矮的碎石脊,看到了一座被深色林木覆盖的山。山体不是裸露的岩石,也不是灰白色的沙土,而是被一层浓密的、近乎墨绿色的树冠完全罩住了。那些树不高,约莫两三丈,树干笔直,树冠密集,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黑绿色的光泽。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向山下走。
走到山脚时,他先闻到了一股气味。那气味很特别,不是松脂的清苦,不是柘木的辛辣,而是一种更浓的、略带刺激性的、近乎辛辣中带着一丝甜涩的味道。他停下脚步,循着气味向前走了几步,在最近的一棵树的树干上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从树干的表皮裂缝中渗出来,颜色偏浅,近乎灰白色,质地粘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油脂的光泽。它们沿着树皮向下流淌了一小段,在树干的下半部分凝成了一些不规则的、半透明的硬块。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块。触感粘滑,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缓慢加热着的温度。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角上蹭了蹭。那种气味留在指腹上,经久不散。
他记得武罗在青要山时提过一种树叫漆树,其汁可以涂物。他从未见过。他站在那棵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山上走。
越往上走,漆树越密。那些树的树干笔直,树冠密集,枝干交错,整座山几乎被它们完全覆盖。他沿着林下的地面走了一段,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时发出松软的沙沙声。落叶层下是深褐色的泥土,带着一种湿润的、属于活物的柔软触感。他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注意到林下的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低矮的灌木。那些灌木不高,约莫及膝,枝条细密,叶片很小,呈深绿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蜡质的光泽。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叶片,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
午后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间渗出来时,他走到了姑儿之山的山腰。山腰处的地面从漆树林过渡到一种更开阔的、覆盖着矮小灌木和草类的缓坡。他走了一段之后,在缓坡的中段看到了另一片树林。那些树比漆树更高,树干更粗,树皮呈灰褐色,表面有细密的纵向裂纹。它们的树冠不像漆树那样密集,而是更散、更宽,叶片宽大,呈深绿色,边缘有极细的锯齿。他走到最近的一棵树下,伸手碰了一下树干。树皮粗糙而温热,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树脂痕迹。他闻了闻,有一种清苦的、略带甜味的木香。他记得这种味道——在有莘国,在有莘不疑的蚕房里,他闻到过类似的气味。那是桑树的味道。他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注意到旁边还有另一种树。那种树比桑树略矮,树干更细,树皮呈深灰色,叶片更小,边缘有更深的锯齿。他记得武罗提过一种树叫柘,叶可以饲蚕。他没有去碰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
桑树和柘树在缓坡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注意到这两种树的分布有规律——桑树大多长在坡面的中上段,柘树则集中在坡面的下半段,靠近山脚的位置。两种树在地带中间交错,形成了一条极窄的过渡带。他沿着那条过渡带走了一段。在过渡带的一棵桑树上,他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附着在桑叶的背面,很小,约莫米粒大小,颜色偏浅,近乎半透明。它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叶脉的两侧,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近乎珍珠般的光泽。他凑近仔细看了一会儿。那些东西是卵,极小,极密,每一颗都呈椭圆形,一端微微凹陷。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颗。触感坚硬而光滑,带着一种持续的、像是被母体精心安置后留下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没有去碰第二颗。他记得蚕丛在古蜀国时提过,蚕卵要放在温暖的地方才能孵化。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些卵,然后继续向前走。
午后的光线从云层边缘渗出来时,他走到了缓坡的北端。那里有一处被矮石半围的空地。空地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土,沙土中有一些散落的石片,颜色偏深,断面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走进空地,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石片,然后站起来。空地北面的桑树林中有一条极窄的小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走过之后留下的痕迹。他沿着那条小径走了一段,在桑树林的边缘看到了一只鸟。那只鸟不大,约莫一掌长,身体呈流线型,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羽毛。但让他注意的是它的头部——头部的羽毛很细,很密,贴着头皮生长,泛着一层灰褐色的光泽,看起来像是老鼠的毛。它的喙很短,呈深灰色,微微弯曲。它的眼睛很小,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光泽。它站在一棵桑树的枯枝上,头部缓慢地转动着,像是在用不同的方向确认着什么。它转动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喙碰了一下枯枝的表面。它碰完之后,抬起头来,朝着北面的方向叫了一声。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山谷间回荡了一会儿才消散。它叫完之后,展开翅膀,从枯枝上飞起,朝着北面的方向飞去。
他站起来,沿着它飞去的方向走了一段。桑树林在前方越来越稀,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更开阔的、覆盖着矮小灌木和草类的山脊地带。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走到了山脊的北端。山脊在那里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河。那条河不宽,约莫几步,水色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灰绿色。河水从姑儿之山的西面流来,沿着山脚向东蜿蜒了一段,然后转向北方,消失在更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平川中。他站在山脊的边缘,看着那条河。风从北方吹来,持续而平稳,带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像是从一大片水域深处缓慢释放出来的味道。
他沿着山脊的边缘走了一段,在河岸的转弯处看到了一片被矮石半围的浅凹。浅凹的地面上嵌着一块颜色偏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整,边缘被水磨得很圆润。他蹲下来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看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没有刻痕,但它的质地比周围的碎石更密实,在光线下能看到内部有一层细密的、近乎透明的纹路。他把它收进了怀里,站起来。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从河面的方向传来,不高,但很沉,带着一种持续的、近乎巨石翻滚般的节奏。他放慢脚步,沿着那个方向走了一段,在河岸的转弯处看到了水中的东西。他看不太清楚。暮色太重,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把水下的东西遮得模糊不清。他只能看到那些东西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鱼都要大。它们的身体在水中缓慢移动时,水面会隆起一道持续的、近乎小舟般的波纹。它们的背部偶尔露出水面,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深沉的、近乎墨绿色的光泽。他看不清它们的头部,看不清它们的嘴,看不清它们的鳞片。他只能看到它们的背,只能听到它们移动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近乎巨石翻滚般的声响。那声响在河面上回荡,持续而缓慢,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深处缓慢地移动着。
他蹲在河岸上,没有靠近。他蹲了很久,一直看着那片水面。暮色越来越重,那些巨大的背部逐渐隐入黑暗,只剩下水面上那道持续的、缓慢移动的波纹,和那种低沉的、近乎巨石翻滚般的声响。他蹲在那里,听着那声响在河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起来,在河岸的一处背风位置停下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在黑暗中摸了一遍。石头的表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缓慢照亮着。他摸了一会儿,把它收好,靠着河岸的土壁闭上眼睛。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和凉意,吹在他的脸上。
第二天早上,他沿着河岸继续向北走。晨光正在变亮,河面上那层薄薄的雾气正在缓慢地散去。他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接近正午的时候看到河面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展开。不再是被河岸夹住的窄流,而是一片更开阔的、像是曾被更长时间的水流冲刷后形成的浅滩。浅滩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被水反复筛选过的碎石。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碎石,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一段。姑儿之山的漆树、桑柘和姑儿之水已经走过了,而前方的路还在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