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猩红澄澈。
那红,不像血,像烧透了的琉璃。
澄神情淡漠病态,嘴角平平地压着,眼底空无一物。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兴奋。
所有属于人的情绪都褪干净了,只剩一种极安静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周身缠绕着浓得窒息的死寂戾气。
像深海沟壑里千万年不见光的沉渊,黑得发稠,冷得刺骨,她站在那里,连空气都绕着她走。
褪去了所有松弛慵懒,不剩半分人情情绪。
像某种远古的、被封印太久的凶物,终于被允许重新睁眼。
她一言未发。
五指轻抬,指尖晶莹剔透,指甲泛着冷冷的珠光。
就那么随意地一划——虚空撕裂了。
一道漆黑深邃的空间裂隙豁然洞开,边缘翻涌着混沌的气流,内里幽深得望不见底。
风从裂隙里灌出来,吹得她衣袂猎猎翻飞。
反手轻带,手臂一揽,稳稳将阮慕瓷护裹在身侧。动作极轻,极稳,像拢住一片羽毛。
“走。”
一个字,低哑,短促,不带温度。
身形一闪,瞬息破空,疾驰而去。裂隙合拢的刹那,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商时序刚踏出大殿门槛,陆晚秋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刚拟了一半的编队章程。
一众宗门长老三三两两跟出来,有人还在低声议论布防细节。
然后——
眼前一空。
商时序脚步一顿。抬手按住了腰侧的剑柄。眉头缓缓拧紧。
“人呢?”
陆晚秋愣了一瞬。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四下扫了一圈,殿外空地空空荡荡。
青石地砖的裂纹还在,老树枝叶还朝着同一个方向弯着。
可方才站在那里的两道身影,连残影都没了。
“不……不是?”
她往前跑了两步,踮起脚张望,又绕到殿柱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风都没留下。
“这什么速度?”她回头看商时序,声音拔高了半截,“连气息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商时序闭了闭眼,神识铺出去,什么都没有,那两个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她睁开眼,面色沉了沉。
“追不上。”
“这……这是何等修为……”一个长老喃喃道,声音发虚。
“撕裂虚空。”商时序声音平平的,“至少,渡劫以上的修为。”
众人齐齐一震,心底那点方才被冷雪三言两语安抚下去的惊惧,此刻又翻涌上来,只是方向全然不同。
方才怕的是魔尊,此刻怕的——是自家这位仙尊。
陆晚秋咽了口唾沫,后背那层凉意又窜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商时序。
“那咱们——”
“等。”商时序松开剑柄,转过身,面朝魔宫的方向。眸光沉沉,“等她尽兴。”
千里之外,魔宫一派奢靡欢腾。
大殿通体由黑曜石砌成,穹顶高悬,缀满拳头大的夜明珠。
光线幽暗暧昧,照得殿中魔将的脸忽明忽暗。
长桌铺着锦绣黑缎,上头摆满珍馐美酒。
玉盘里盛着灵果,金盏中斟满琼浆。乐师奏着靡靡之音,舞姬赤足旋转,脚腕上的银铃叮当作响。
敖鹜高居魔主王座。
一身玄色长袍,领口大敞,露出精瘦却布满魔纹的胸膛。
他斜倚着扶手,一条腿随意搭在另一条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嘴角噙着笑,目空一切。
“来来来。”
他抬手,示意下方众魔将举杯。
“为本尊——提前贺。”
众魔将轰然应和,酒杯碰撞,汁液飞溅。有人一脚踩上桌案,撕了条灵兽腿大嚼,油顺着下巴淌。
有人搂着舞姬的腰,笑得肆意放浪。
敖鹜饮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下方。轻蔑。满意。还有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
“正道那群老东西。”他嗤笑一声,拇指摩挲着扳指,“凑在一起,也就那么回事。”
身旁一个魔将凑上来,谄媚道:“尊主英明。那群修士,渡劫期的都没几个。您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
“碾死?”敖鹜偏了偏头,笑意更深了,“那多没意思。”
他把酒杯往扶手上一搁,身子前倾,俯视着满殿喧嚣。
“本尊要他们看着,看着本尊踏平他们的山门,看着本尊把他们的符箓、法器、阵法,一样一样捏碎。”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猛地一握。
“看着本尊——携歆欢,登临魔后尊位。”
下方又是一阵轰然叫好,苏歆欢的名字一出口,几个魔将挤眉弄眼,笑得意味深长。
敖鹜看在眼里,也不恼,反倒笑得更得意了。
“三界魔权。尽入我手。”
他靠回王座,重新拿起酒杯,对着头顶夜明珠的光晃了晃。酒液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正道?不堪一击。”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一丝,他随手抹去。
傲慢,随意,浑然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等庆功宴结束——”
他偏过头,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本尊亲自去会会那位冷雪仙尊。”
“看看她,到底有几斤几两。”
满殿哄笑,乐声更响,酒气更浓,夜明珠的光明明灭灭,照着一殿的狂妄与轻敌。
而千里之外,一道漆黑裂隙无声无息地,正在靠近。
就在欢腾最盛的瞬间整座魔宫的魔气骤然被强行镇压。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而降,把所有翻涌的魔息死死摁住,冻结、凝滞。
空气中流淌的喧嚣,像被人一刀切断了喉咙,卡死在半截,落针可闻。
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舞姬的赤足钉在地面。
魔将们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酒液停在唇边,不敢咽下,也不敢吐出。
墨衣身影无声落地。
没有威压铺路的先兆,没有破空而来的轰鸣,就那么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魔宫中央。
冷雪静静立在满殿魔众之间。
阮慕瓷被她揽在怀里,素衣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没乱一根。
冷雪的手臂环着她,动作随意,像顺手拎了件东西,可那力道稳得很,稳稳地把她护在身侧。
气场却狠狠碾压整片魔域天地,压得殿中每一个魔修膝盖发软,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得用力。
她没有半分开战的紧绷,姿态松弛,肩线柔着,手指随意垂着,甚至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间屋子,极尽漠然。
不像是来正邪对决的。
更像是居高临下,前来清扫蝼蚁、收拾尘埃。
她淡淡扫过满桌珍馐盛席,玉盘珍馐,金盏琼浆,灵果堆叠,酒香弥漫。
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停,像看一堆垃圾,猩红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疯魔与轻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忙着设宴庆贺?”
她出声了,不高不低,慢悠悠的,像在问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可那声音落地的一瞬,满殿魔众头皮炸了。
敖鹜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咔咔作响。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话堵在齿关,吐不出。
那双方才还目空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微缩,死死锁在殿中那道墨衣身影上。
她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没有察觉。半分都没有,他堂堂魔尊,竟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捕捉到。
冷雪没有看他,她垂眼,扫了一圈桌上。
“挺丰盛。”
三个字,语气平平,然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尖随意点了点桌上的灵果。
果子无声无息地裂了,从中间向两边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
汁水淌下来,沿着桌沿滴落,“啪嗒、啪嗒。”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可惜。”
她收回手,抬起眼,猩红的眸子扫过满殿僵立的魔众,最后落在王座之上。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疯魔,还有沉甸甸的、彻骨的轻蔑。
“今日本尊登门——”
她偏了偏头,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露出一点白森森的牙尖,语气冷彻骨髓。
“只为你们办一场丧宴。”
满堂魔众瞬间僵住。
欢声笑语尽数掐断,有人手里的酒杯终于端不住了,啪地摔在地上。金盏滚了滚,琼浆溅了一地。
有魔将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椅子里,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心底涌起灭顶般的恐惧。
那种恐惧从脚底窜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头顶,像被什么远古的凶物盯上了。
直至此刻——
众魔才真切感知。
眼前之人,远比魔尊更恐怖,远比魔尊更嗜血。
世人所见的松弛佛系、闲散避世,从来都是冷雪刻意收敛锋芒的伪装。
真正的她,生性嗜杀、凌驾神魔、疯戾无解。是蛰伏下界、无人能撼动的——无上杀神。
她站在满殿恐惧中,神色不变,甚至有点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掩了掩嘴角,动作懒散,像只是困了。
“怎么都不说话?”
她扫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魔众齐齐低头,不敢对视。
“方才不是挺热闹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咚”整座魔宫的地砖齐齐一震,裂缝从她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蛛网般散开。
最靠近的几张长桌当场塌了。碗碟倾覆,酒液横流,珍馐滚了一地。
“敖鹜。”
她抬起下巴,看向王座之上那道僵直的身影,语气慢条斯理,像在点名。
眼底的猩红翻涌着,疯魔而残忍。
“你方才说要踏平正道山门?”
敖鹜喉结滚了一下,攥着酒杯的手指终于松了,杯子落下去,砸在黑曜石地面上,碎成齑粉。
“说啊。”
冷雪歪了歪头,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深得渗人。
“方才不是挺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