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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之行,来回近十日。回程一路无甚大事,只是周勉心中记挂着黄诗诗家中的情况,归心似箭。王大拿驾着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向北,车轱辘碾过初春解冻后依旧泥泞的道路,溅起点点泥浆。

正月十二午后,马车再次驶入镇海县境内那个名叫黄家坳的偏僻村落。还未到黄家门前,便远远看到那破败的茅草屋门上,贴着两张刺眼的白纸——那是乡间办丧事的标记。

周勉心中一沉。

马车在屋前停稳,黄诗诗听到动静,从屋里奔了出来。不过八九日不见,这小姑娘竟像是瘦了一圈,原本蜡黄的小脸更显憔悴,眼睛红肿得厉害,身上还穿着那日分别时的粗布衣服,只是臂上缠了一条粗糙的白布。

“公子爷……”她见到周勉,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我娘……我娘她……初九那天夜里,去了……”

声音哽咽,几不成调。

周勉连忙下车将她扶起,温声道:“节哀。进屋说话。”

屋内景象比上次来时更加凄凉。原本还有些烟火气的土炕上,如今空空如也,只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堆着的药罐还在,但那个气息奄奄的妇人已经不在了。

黄老四佝偻着背从里屋出来,见着周勉,木然地行了个礼,脸上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道。两个小的——诗诗的弟弟妹妹,畏畏缩缩地躲在父亲身后,眼睛红肿,小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初九夜里,她忽然喘得厉害,想说话也说不出来……”黄老四的声音干涩得像破风箱,“抓着我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诗诗睡的这屋的方向……然后就……就走了。”

他抹了把脸,手上沾着泥灰和泪痕混在一起:“家里实在没钱办丧事,连口薄棺都买不起。初十那天,找了村里几个老伙计帮忙,用草席裹了,抬到后山埋了……连个坟头都没敢堆太大,怕……怕人知道我们连碑都立不起。”

黄诗诗听着父亲的叙述,又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弟弟妹妹也跟着哭。

周勉默默听着,心中叹息。这时代的底层百姓,生如草芥,死如尘埃。他取出十两银子递给黄老四:“这些钱你拿着,给嫂子立块碑,剩下的……好好把家里收拾收拾。”

黄老四看着那锭银子,手抖得更厉害,却没接:“公子爷,这……这使不得!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

“拿着。”周勉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诗诗既然跟了我,她的家人便也是我的家人。这些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黄老四握着银子,嘴唇哆嗦着,终于还是收下了,只是不停地作揖道谢。

周勉转向黄诗诗:“诗诗,你母亲既已安葬,你可要跟我回去?还是想在家多守些日子?”

黄诗诗抬起泪眼,看看父亲,又看看年幼的弟弟妹妹,眼中满是挣扎。她记得公子爷的恩情,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可她也实在放不下这破败家中仅剩的三个亲人。

“公子爷,我……我……”她咬着嘴唇,说不下去。

周勉看着她那模样,心中不忍。他略一沉吟,对黄老四道:“黄老哥,我看你们在这村子里,往后日子也艰难。不如这样——你处理完家里的事,把能带的家当收拾收拾,带着两个孩子,一起随我去象山。我那工坊正缺人手,你去了,不管是看门打杂,还是学着做些活计,总能有口饭吃。两个孩子也能有个照应。”

黄老四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公子爷……您是说……我们全家……都能去?”

“自然。”周勉点头,“我那地方虽不算大,但腾出两间屋子给你们住,还是有的。总比在这苦熬强。”

“去!我们去!”黄老四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公子爷!谢谢公子爷!您就是我们黄家的再生父母!”

黄诗诗也呆住了,随即泪如泉涌,又要跪下磕头,被周勉拦住。

“不过,你们得稍等几日。”周勉道,“我今日还要赶去象山县城接我大姐夫,马车坐不下这么多人。你且在家把后事料理清楚,该立碑立碑,该告别的告别。正月二十之前,我会派人来接你们。”

他想了想,又对王大拿道:“大拿哥,你身上可还有碎银?”

王大拿会意,掏出几钱碎银子递给黄老四:“这些你们先拿着,买些米粮,别饿着孩子。”

黄老四接过,已是感激得说不出话来。

周勉又嘱咐了黄诗诗几句,让她在家安心等待,这才带着王大拿重新上路,往象山县城而去。

马车驶离黄家坳时,周勉回头望了一眼。黄诗诗站在茅屋前,用力地朝他们挥手,弟弟妹妹一左一右拉着她的衣角。那瘦小的身影在初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似乎多了几分盼头。

“也是个苦命人。”王大拿在前头叹了一句。

周勉没有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赶到象山县城大姐家时,已是傍晚。许志国早已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等着周勉来接。他的伤势已基本痊愈,气色也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被衙门“劝退”后的失落。

大姐周蕙拉着周勉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小勉,你姐夫这人老实,去了你那儿,你多照看着些。账房的事他熟,但人情世故上,你还得多提点……”

又对许志国道:“到了弟弟那儿,勤快些,别端着你那吏员的架子。如今是给自家弟弟帮忙,更要尽心尽力。”

许志国连连点头:“我省得,我省得。”

两个外甥鸿梁和双胞胎女儿灵儿、秀儿,都围着周勉,舅舅长舅舅短地叫,舍不得他走。周勉笑着摸摸他们的头,答应下次来给他们带好玩的。

辞别大姐一家,马车终于踏上了回周李村的路。此时已是正月十三,天色渐暗。

正月十四晌午,马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进了熟悉的周李村。村口的积雪已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年味儿还未完全散去。

工坊院子里的雪早已清扫干净,三座新宅的地基上,砖墙已垒起一人多高,木结构的房梁也架起了部分,虽然还未封顶盖瓦,但已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气派初显。

听到动静,李小七第一个从工坊里冲了出来,身后跟着摇尾巴的元宝和妮妮。

“勉哥儿!你可回来了!”李小七兴奋地喊道,“你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在杭州被哪个大户人家招了女婿呢!”

周勉笑着跳下车:“就你贫嘴!”

二姐周玉和谢长青也闻声出来,见到许志国,又是一番寒暄。

然而,当所有人都聚到周勉那几间老屋时,问题来了。

原本周勉、李小七、王大拿三人住着还算宽敞,如今加上许志国,立刻显得拥挤。而更要命的是,按照计划,再过几天黄老四还要带着两个孩子过来……

李小七挠着头,看着屋里堆放的行李和挤在一起的人,苦着脸道:“勉哥儿,你这出去一趟就带个人回来,咱们这屋子……怕是要住不下了。”

王大拿也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公子爷,您再这么带人回来,我和小七怕是得去跟元宝、妮妮挤狗棚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两只小狗似懂非懂地“汪汪”叫了两声,绕着王大拿的腿打转。

周勉环顾这间生活了大半年的老屋,又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兴建的新宅,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急什么?你们没看见吗?本公子的大宅子,已经建起来了!”

他走到门口,指着远处那已经初具规模的三座院落:“看见没?青砖到顶,梁柱结实!等过了二月二,龙抬头的好日子,咱们就搬过去住新房子!到时候,别说你们几个,就是再来十个八个,也住得下!”

李小七眼睛一亮:“二月二?那不就剩半个月了?”

“对!”周勉意气风发地挥手,“所以这几天,大家先将就一下。小七和王大哥先在工坊那边凑合几晚,姐夫暂时和我挤一挤。等新宅子一好,咱们每人都有敞亮的房间!”

王大拿看着远处那片工地,眼中也露出期待之色。能有个真正安稳的家,把妻儿接来,这是他多年来不敢多想的奢望。

许志国更是感慨。他原本以为自己丢了衙门的差事,后半生恐怕要艰难度日,没想到峰回路转,不仅有了更好的去处,眼看着还能住上崭新的宅院。

周勉安排好众人的住宿,又去工地转了一圈。周阿生正在指挥工人砌墙,见周勉回来,连忙过来汇报进度。

“勉哥儿,你放心!正月里天气好,咱们一天都没歇!你看,主体都快起来了!按这个速度,二月二准能搬进去!”周阿生拍着胸脯保证。

周勉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听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心中充满了踏实感。

杭州的波澜,京城的暗涌,朝堂的诡谲……那些虽然重要,但眼前这片正在崛起的宅院,这些围在身边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回到老屋,李小七已经烧好了热水,黄诗诗虽然不在,但红婶过来帮忙做了顿简单的饭菜。众人围坐在一起,虽挤了些,却热气腾腾。

窗外,暮色四合。新宅工地上,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正映在那些新砌的青砖墙上,泛着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