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立角落、几乎被忽略的骆思恭连忙出列应声。自打上次离京办差后,皇帝再未交派新任务给他。若非锦衣卫的粮饷、编制、人手始终如常供给,他真要疑心自己是不是已失圣眷,随时会被换下。
……
“诸位卿家,姚宗文所奏之事,是否确凿?”
待众人阅毕,朱由校开口发问。这份材料他早已了然于胸,刘宏化等七人虽未踩到死线,但冒领下属功劳、虚报政绩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这类事,在朝堂上向来是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一旦有人存心深挖,便成了扳倒人的刀刃。
就像锦衣卫与东厂扰民之弊,压在底下,不过是个小岔子;一旦摆上台面,便是惊雷。关键不在事本身,而在有没有人愿意掀盖子。
寻常时候,没人愿蹚这浑水,毕竟不算破规矩,却触了忌讳:谁没在考功评语里添过两笔水分?谁没把属下的活计往自己名下挪过几分?
“回陛下,姚大人所呈证据,极为扎实。”
乔允升拱手答道。底下同僚早有默契,不许他跟苏慕走得太近,所以他不敢说“铁证如山”,只肯用“极为扎实”四字。
“韦卿,你是大理寺卿,依你之见,姚宗文所举各条,是否属实?”
朱由校目光转向韦藩。乔允升受制于人,硬逼他站队,牵连太广;但韦藩不同,三法司之一,岂能袖手旁观?朱由校无意放他游离其外。
韦藩当场一怔,脑中嗡地一声。
这是逼他亮明立场啊!
他抬眼望向朱由校,一时拿不准这是试探,还是真要拿他开刀。而站在皇帝身侧的苏慕,正含笑注视着他,那笑意温软,却让韦藩脊背发紧,前番苏慕如何设局收拾东林党人的场面,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回陛下,姚大人所列各项,条理分明、细节周全,极难作伪。只需调吏部档案一一核对,真伪立判。”
稍作权衡,韦藩终是倾向苏慕。得罪东林党?眼下他们自顾不暇,翻不了身;可若惹恼苏慕,东厂专管百官风纪,想寻由头,哪还愁找不到?
朱由校心底微哂:一个已落定,只剩史继偕。只要再拿下他,三法司便尽数在握,加上东厂与锦衣卫,东林党纵有千般手段,也难破此局。
可朱由校满意了,韩爌等人却傻了眼,韦藩竟倒向苏慕!当初他们许以左都御史之位,他都不为所动;如今却主动靠拢过去。
“史卿,你意下如何?”
朱由校转向史继偕。他亦揣不透此人盘算:按理说,史继偕在都察院被东林党压得抬不起头,阮大铖一个七品给事中都能当面折辱他,如今手握这堆实料,该狠狠反咬一口才对,怎会迟迟不动?
“回陛下,臣附议韦大人之见。姚大人所录情形,详尽可信,只需比对吏部存档,便可水落石出。”
史继偕语气平缓,不疾不徐。
朱由校并不意外。史继偕虽未对苏慕递来的材料表态,却绝不会替东林党开脱,堂堂二品右都御史,竟被七品给事中阮大铖骑在头上踩,若说他心中无怨,谁信?
“刘宏化、毛士龙、刘懋、甄淑、沈怀炳、薜文周、萧基,你们七人,可有申辩?”
朱由校目光扫向七人。身为中立裁断者,他不会轻易定罪,这是分寸,也是姿态。
“臣等伏罪!”
七人扑通跪倒。此前韩爌等人早有密嘱:苏慕若动手,只要不涉死罪,便须全盘认下,堵死他借题发挥、顺藤摸瓜的余地。
“既已认罪……”
朱由校转头看向周嘉谟,“周卿,依吏部考功章程,此类欺瞒取巧之举,当如何处置?”
这事本属吏部职权。纵然事态不小,皇帝亦有权直接决断,但他无意越俎代庖。
周嘉谟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考功弄虚作假,视情节轻重,或贬黜,或移交刑部究办。刘宏化等七人所为,尚未酿成实害,依例可削职罢官。”
满朝文武对此毫无讶色,丢几个给事中,总好过搭上一个吏部尚书。
话音落地,众人心里都有了数:姚宗文弹劾的七人既已伏罪,周嘉谟又定下调子,除非苏慕另藏更重的证据未露,否则此事已无可延展。
贬为庶民已是重惩。再往上加码,就坏了官场共守的尺度,谁敢保证自己一辈子滴水不漏?今日严惩他人,明日轮到自己时,又该向谁讨公道?
“既然如此,革去刘宏化等七人的官职。”
朱由校语气平静,脸上不见波澜。这事早在他意料之中,眼前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后手早押在史继偕身上。只是眼下还不知,这位老臣究竟敢不敢真把东林党逼到墙角。
“若无其他要务,便散朝吧。”
见七人处置已毕,史继偕却始终沉默不语,朱由校略一沉吟,抬手示意退朝。
“臣等告退。”
百官齐齐躬身,衣袍窸窣,鱼贯而出。
……
回到乾清宫,朱由校径直进了小瑜用监。史继偕并未如预想那般站出来撕开东林党的脸面,这让他不得不重新掂量此人分量。
原打算提他任左都御史,如今看来,得再斟酌斟酌。万一到了紧要关头,他反倒倒戈相向,那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左都御史掌风宪之权,位高权重,容不得半点闪失。
当年东林党能控住朝局大半,邹元标坐镇都察院、周嘉谟执掌吏部,两人联手,可谓功不可没。
接下来若要动东林党骨干,都察院的配合必不可少。倘若史继偕暗中投靠过去,此前所有铺排,全都白费力气。
“皇爷,皇后娘娘到了。”
朱由校刚坐下没多久,陈洪就在门外轻声禀报。
皇后?
他微微一怔。张皇后这几月,还是头一回踏进乾清宫。
“请皇后进来。”
朱由校语气淡然,眸底却掠过一丝锐光。他对东林党那些人并无好感,但不得不承认,为替他挑出这位皇后,他们确实费了不少心力。
片刻之后,张皇后推开小瑜用监的门,缓步而入。
“参见陛下!”
她敛衽行礼,声音温软如春水。
“免礼,来,坐这儿。”
朱由校含笑伸手,轻轻牵起她的手。自张皇后承袭皇后气运以来,他一眼便能看出,她肤若凝脂,通身透着一股天然贵气,不怒自威,不言自端。
“陛下,礼不可废。”
她并未抽手,只柔声应道,眉眼低垂,姿态恭谨。
“你我夫妻之间,何须拘这些虚礼。”
朱由校指尖轻抚她脸颊,笑意温和。他知道她倾向东林党,可数月相处下来,她温婉识大体,也确确实实打动了他。
说到底,他终究是个男人。一个既清丽又懂事的妻子,谁又能不动心?
至于东林党,他本就没打算赶尽杀绝。朝堂之上,党争从来难消。太祖朱元璋那般雄主,尚且压不住纷争,只不过他手腕够硬,一声令下,满朝文武无不俯首,朱由校所求,不过如此,并非要人人俯首帖耳,形同木偶。
张皇后被他猝不及防一碰,双颊霎时浮起两团娇艳绯红。平日里他也常有亲昵之举,可她每每仍会羞怯难掩。
逗弄几句后,朱由校笑着问:“今儿怎么想到来看朕?”
张皇后抿唇嘟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意:“妾身见陛下连日操劳,特意炖了碗血元燕窝送来。谁知……一见面,您就……就逗人……”
看他笑得畅快,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虽是东林党推举的皇后,可终究不过十几岁的姑娘。古人虽早慧,东林党也不可能塞个老练世故的妇人给他。与其说她是东林党人,不如说她父亲和几位兄长,才是那派中坚。
……
且不提朱由校与张皇后温情脉脉,苏慕这边,却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史继偕。
顾慥来东厂通报时,他当场愣住,万没料到史继偕竟会亲自登门,还是悄悄来的。这份心意,远比他先前送去的那份密档更耐人寻味。
正厅里,两人谈笑从容。
“史大人屈尊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寒暄落定,苏慕开门见山。
史继偕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稳稳放在案上,正是苏慕此前托顾慥送来的那份材料。
“史大人这是……”
苏慕眉峰微蹙,一时摸不清对方用意。
“督主遣顾慥送此物,史某心领其意。”史继偕莞尔一笑,“不过,史某斗胆一问,只扳倒这几个小角色,督主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进苏慕耳中。他早料到史继偕会来,却没料到他开口便是这般锋芒毕露。
小角色?
一名吏部左侍郎、两名吏部郎中、三名员外郎!
若这都算虾兵蟹将,那真正的大鱼,怕只剩内阁与六部尚书一级了。
“史大人之意是……”
苏慕声音低沉下来。
“督主不妨先看看这个。”
史继偕笑意不减,又取出一份卷宗。
苏慕接过,逐页细读,脸色随之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