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目光微凝,若非大事,孙云鹤不至于亲自跑这一趟。
“范永胜入城前,曾潜入女真大营。”
孙云鹤面色阴郁,“他把一条密报,卖给了努尔哈赤。”
“什么密报?”
苏慕心头一动,立刻联想到女真人突然撤军。
“新任辽东经略孙承宗,已率精锐将校抵达宁远一带,预计两三天内即可兵临辽阳。”
孙云鹤将范永胜供出的情报一字不漏报出。
听完,苏慕终于明白女真人为何仓促退兵:
辽阳一时难下,久留反成孤悬之势,一旦腹背受敌,必遭重创。
“这消息,范永胜卖了努尔哈赤多少灵石?”
“十万!”
孙云鹤瞥见苏慕面色骤沉,心知督主怒火已起。
“嗯,知道了。”
苏慕眸中血色一闪,杀意如寒刃掠过,旋即隐没无痕。
“下去吧。”
“若孙大人那边派人来,直接带进来。”
“是,督主。”
那杀气虽只一瞬,孙云鹤却已脊背发凉。
深夜,韩府。
屋内烛火摇曳,亮如白昼,可大堂里却冷得像结了霜,连呼吸都凝着寒气。
“魏忠贤真敢开口要两千万灵石?”
周嘉谟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可不是两千块灵石,而是整整两千万,大明一整年的国库收入,才堪堪八百万灵石。
而这八百万,既要养活朝野上下二十多万官员的俸禄,又要支撑边关将士的粮饷、军械,还得拨款修河筑堤、赈济灾民……整个朝廷的运转,全靠这笔钱撑着。
魏忠贤一张嘴就要两千万,相当于大明两年多的全部岁入,这不是谈买卖,是敲骨吸髓,谁家能当场掏得出?
“苏慕上回从咱们这儿拿走的七百万灵石,全数进了陛下内帑。”
孙慎行眉心紧锁,语气干涩。他亲自去跟魏忠贤交涉,结果带回个天文数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所以他是打算拿这笔钱,去‘买通’陛下,求陛下护他?”
韩爌嘴角一扯,几乎笑不出来。做了几百年官,头一回听说有人想用银子贿赂天子,就连以敛财闻名的神宗皇帝,也没荒唐到这份儿上。
“正是。”
孙慎行顿了顿,才答出口。他自己也是半路才捋明白魏忠贤的盘算。
这话一出,满堂人齐齐皱眉,牙根发酸。史书里昏君不少,可拿国帑当贿金、拿皇权当交易筹码的,还真没先例。
“韩兄,先别琢磨魏忠贤打什么主意了!”
赵南星急得直拍案,“这两千万,根本凑不齐啊!”
“赵兄不必焦心,这事有门路。”
一直静坐未语的左光斗忽然开口。
赵南星心头一震。左光斗向来沉得住气,话不多,但每回开口,必有分量。朝堂上他敢第一个站出来顶雷,党内遇事也从不推脱甩手,既然他这么说,十有八九真有底牌。
“孙兄,两千万灵石虽重,倒也不是无解。”左光斗声音平稳,“只是单换一个皇后名分,确实太亏。你去告诉魏忠贤:两千万,我们认;再加两百万,也行。但选后大典的三个候选名额,一个都不能少,全归我们挑。”
孙慎行当场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左光斗哪来的底气,下意识望向韩爌。
韩爌只轻轻颔首。
孙慎行立刻会意,缓了口气,笑道:“这话我一定带到。至于魏忠贤肯不肯点头,我可不敢打包票。”
“他若不肯,那退一步,两个皇贵妃人选,必须由中立官员推举。”左光斗神色不变,“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那就别怪咱们不留余地了。”
“这个倒该能应下。”
孙慎行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左兄,话说回来……这两千万灵石,究竟打哪儿来?”
这话一出,满座目光齐刷刷落在韩爌与左光斗身上。比起条件怎么谈,众人更揪心的是,钱从哪生?
韩爌没答,只看向左光斗。
“左兄,事情查得如何了?”
“正如韩兄所料。”左光斗面色冷峻,“上次摊派之后,他们就按捺不住了。一边暗中扶自家子弟上位,一边搜集我等把柄,还悄悄勾连浙党那边的人。若非韩兄早有防备,这一回,咱们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左兄所言不虚……”
高攀龙脸色骤变。上次摊派牵扯的,正是那些海商豪族,而这些人,大多依附于他。正因他们的财力与人脉,他才得以借东林党气运之助,加上自身官阶,升至二品,跻身东林党核心。
“没错。”
左光斗沉声接道:“陈家、钱家、吴家……十六家海商豪门,一个没漏。”
“真是他们?”
高攀龙虽早有怀疑,此刻仍难掩错愕,没想到这些人胆子竟大到敢对东林党动刀。
“有什么稀奇?”
韩爌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他们早已走到头了。再想往上挪半步,咱们这些挡在前头的‘门槛’,自然得挪开几块。”
满堂寂然。
韩爌这话,众人都懂。东林党表面枝繁叶茂,实则是个松散联盟,韩爌、叶向高、孙慎行……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不同的势力。
他们同属南方土地世家与传统商贾集团,利益大体一致,所以推人、用人,习惯性圈定本派子弟。久而久之,便成了铁板一块的格局。
这种做法,短期内稳住了内部,可一旦新势力冒头,比如这批海商豪门,想争话语权,却发现高位早已被占满,再难插足。
于是他们合力捧出高攀龙,指望他在东林党里替自己发声。
可上次摊派一役,他们发现:高攀龙压不住阵脚,护不住利益。
那就只能另寻出路,要么抢位子,要么掀桌子。
如今这场风波,正是他们伸手夺权的第一步。
“韩兄,接下来,咱们怎么应对?”
高攀龙率先开口,虽说他是海商世家推举出来的代表,但双方本是各取所需、彼此借力,绝非他受制于人。
可眼下海商世家已触及其根本利益,那反手一击,他心里半点负担也没有。
“拿一个杀,震慑一批。”
韩爌语气冷硬,面无波澜。自察觉对方暗中动作起,他早已命左光斗彻查到底。
“可如此一来,党派内部怕是要人心浮动。”
赵南星眉头拧紧,此举固然能一举厘清灵石供给之乱,连带剪除海商世家尾大不掉之势;但底下那些官员,难免要琢磨:哪天自己会不会也成了那只被拎出来儆猴的鸡?
“不必多虑。只要我们还在台上一日,其他人就只能俯首听命。”
韩爌眸中寒光一闪,话音沉得像压着千斤石。
“唉……”
满座无声,唯有叹息低回。
众人心里都明白了,这话不是威慑,是定调。
“那几家海商世家,谁去料理?”
周嘉谟目光投向韩爌。上三品高手未经诏令不得离京,这是铁律。
“我早有安排,届时由左兄亲自出手。”
韩爌语声平淡,“不过诸位也需协力,至少各出两名四品好手。”
“这个好办。”
众人颔首应下。依附于门下的四品武者本就不缺,挑两个信得过的,轻而易举。
待事务落定,韩爌再度开口:
“诸位,眼下局势,再推叶兄登顶,怕是难上加难了。”
此言一出,满堂神色骤变。毕竟叶向高至今仍握着东林党近半气运,仍是名义上的主心骨。
“韩兄的意思是……?”
赵南星望向韩爌,话未尽,意已明。在场人人心里都清楚那层窗户纸。
“嗯。”
“党派根基已松,叶兄复起无望。若再独占气运,于公于私,都说不过去。”
韩爌说得斩截,毫无回旋余地。
众人一时缄默。这话没错,如今东林党风雨飘摇,扶叶向高上位几无可能;且不说刘一璟这位“自家兄弟”绝不会让位,就算他真愿退,旁人也必拦着,眼下这摊子,经不起再折腾了。尤其刚要动手肢解海商世家,内部本就人心不稳;若此时刘一璟再抽身离去,东林党恐将当场散架。
“韩兄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气运?”
周嘉谟面色肃然。他清楚,韩爌从不开空口,必有所图。
其余人也齐齐看向韩爌,静候下文。这批气运分量极重,足可托起两位二品强者。
“一半交予刘一璟,另一半助邹兄稳固境界。”
“帮邹兄稳住修为,自然妥当。可刘一璟……”
高攀龙眉峰微蹙。邹元标与叶向高不同,后者基本断了重返朝堂的念想,而邹元标只要时机合适,随时可赴南京出任二品实职。
可韩爌执意分气运给刘一璟,他实在不解其意。
“刘一璟距一品尚有距离,这批气运正好助他跨过门槛。”
“如今他仍是东林党的门面人物。此前些许龃龉,该消则消。”
“况且日后邹兄若想复出,少不得刘一璟与王在晋鼎力相助。切不可因一时疏忽,把盟友逼成对手。”
韩爌扫视众人,语重心长。
这一席话,如惊雷劈醒众人,近来刘一璟与王在晋确已渐行渐远,隐隐已有另立山头之意。
想到此处,众人脊背一凉:刘、王二人,几乎撑起东林党半壁江山;若真自立门户,那些非嫡系出身的官员,十有八九会随之而去,那时,东林党便只剩个空壳了。
“依韩兄所言。”
众人很快达成共识。
至于叶向高那边,倒无人过分忧心。气运虽失,修为或跌至二品初期,但寿数未损,尚可安稳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