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欺压百姓,恰是条“黄金分界线”,皇帝罚得重些,显仁爱;罚得轻些,也不至于掉脑袋。所以历来没人真去碰它。
但苏慕不怕这个。他不是皇帝要防的人,反倒是东林党可能拿这事做文章,倒要提防他们借题发挥。
……
方府。
浙党、楚党等各派头面人物齐聚一堂。
方从哲端坐上首,下手坐着刑部尚书乔允升。原本这个位子是姚宗文的,可自从乔允升接过浙党大旗,姚宗文便退居给事中之位。
众人对姚宗文失势并不意外,眼神也各有意味,尤其楚党官员,更添几分微妙。
乔允升接掌浙党后,方从哲在这联盟里的话语权也日渐削弱。
一个早已退出朝堂的老臣,论实权和声望,自然比不上正掌刑部的乔允升,更遑论只是跟在后面跑腿的姚宗文。
“方老,程正己至今拒不认罪,东林党又死咬不放,想翻盘。照这么拖下去,怕真让他们把局面扳回来了。”
乔允升皱眉叹气。刚接手浙党,本想办件漂亮事立威,谁料案子深陷泥潭,硬是撕不开口子。
“允升,莫急,火候不到,强吞烫食只会烫嘴。”
方从哲慢悠悠抿了口茶,语气沉静。
“眼下东林党势盛,想绊倒他们,须得步步为营。越心急,越容易露破绽。时间在咱们这边,只要把程正己的罪名坐实,牵出其他人只是早晚的事。”
“可东林党死拖着不结案,大理寺又一味和稀泥,光靠刑部一家,根本钉不住他啊。”
乔允升叹道。三司会审,都察院不拍板,大理寺装糊涂,刑部说话,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允升,你这是只见树叶,不见树干啊!”
方从哲笑了笑:“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听过没有?”
乔允升一怔,随即低头思忖。
“方老的意思是……东厂?”
片刻后,他眼中精光一闪,这案子,本就是东厂最先查起的。
“嗯。”
见他一点就透,方从哲满意颔首。有这份机敏,浙党交到乔允升手上,纵不能重振雄风,至少不会彻底垮台。
“可方老,东厂若真握着铁证,早该拿出来定案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乔允升仍存疑虑,若苏慕手里真有杀招,哪还会等到现在?
“允升,今日东林党是不是又上疏,请陛下启动选后大典了?”
方从哲不答反问。
“是。”
乔允升被这突然一转,弄得一时愣住。
“允升,这情景,你觉不觉得似曾相识?”
方从哲又啜了口茶,笑意微浮。
乔允升眉头紧锁,一时摸不准话中玄机。
见他仍未悟透,方从哲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允升,忘了东林党当年怎么起来的?”
经此一点,乔允升顿时醒悟:“他们在争储君!”
“不错。”
方从哲神色一凛。这才是东林党的看家本事,当年神宗皇帝想废掉太子朱常洛,改立郑贵妃之子朱常洵,便是东林党死死扛住,才保住了国本。
当年东林党官员顶着杀头的风险,挺身直谏,哪怕一个接一个被削职流放,仍有人前赴后继、毫不退缩。所以朱常洛登基之后,东林党也随之水涨船高,炙手可热。
“可眼下陛下年仅十八,正值盛年,这时候就盘算储君之位,未免太心急了些。”
乔允升此时心头纷乱如麻,陛下如此年轻,东林党就算真想扶立太子,也实在早得离谱;若陛下寿数绵长,怕是能把满朝文武都熬到告老还乡。
“可如今后宫尚无主事之人啊。”
方从哲轻轻点了一句。乔允升没立刻看破东林党的图谋,他并不意外,对方眼下全部心神都系在程正己一案上,哪顾得上旁的风向。
方从哲之所以能洞悉其意,一则因多年与东林党周旋,二则更因置身局外,看得清、想得透;而朝中诸公日日陷于政务漩涡,反而容易当局者迷。
“方老的意思是……他们盯上了皇后之位?”
经此一点拨,乔允升当即醒悟,东林党真正的目标压根不是太子,而是后位。
“正是。苏慕怕是也坐不住了,陛下血气方刚,枕边人的一句话,分量可不轻,稍不留神,便能吹得人失宠失势,甚至灰飞烟灭。”
方从哲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却意味深长。
“方老,那我这就去寻苏慕?”
被这一提醒,乔允升立刻想到苏慕眼下的处境:此前他独揽宫务大权,可一旦选后大典启动,皇宫即将迎来真正主人。而陛下正当壮年,若新后得宠,几句软语温言,足可动摇苏慕根基。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莫急!”
方从哲抬手虚拦,“此刻形势,反倒对我们有利。”
“要让苏慕替我们冲锋陷阵,还得再让他焦灼几日。”
他慢条斯理捋须而笑:“等东林党那边把台子搭好了,咱们再奉上一份厚礼。”
“厚礼?”
乔允升愕然抬头,苏慕身为东厂提督,又是陛下最信重的心腹,寻常物件哪入得了他的眼?今日他一口气抛出十件上品宝器、百件四品法器笼络人心,早已轰动京师。能被他视为厚礼的,怕只有灵器一级的宝贝了。可连方从哲自己,都未必拿得出一件灵器。
“允升莫用这般眼神瞧老夫,老夫手里,真没有灵器可送。”
人老成精,鬼老成怪。方从哲一眼就看穿了乔允升心思。苏慕今日砸钱的动静,他早有耳闻:十件上品宝器、百件四品法器,这等手笔,足以请动两三位顶尖高手卖命。而他自己活过百年,家底也没这么厚实。
“方老,可您方才分明说要送厚礼。”
乔允升莞尔一笑。
“允升啊……”
方从哲摇头苦笑:“咱们这点家当,苏督主还真未必放在眼里。”
“不过,有一样东西,他必定心动,保管满意。”
他眯起双眼,神情笃定,仿佛胜券在握。
这话一出,不止乔允升来了兴致,周围众人也都齐刷刷望向方从哲。
周永春按捺不住,脱口问道:“方大人,究竟是何物?”
其余人亦屏息凝神,满心好奇。
“诸位不妨想想,东林党若想确保自家女子登上后位,会如何行事?”
方从哲不答反问。
“自是要扫清障碍,将其他候选秀女尽数筛落,只留他们推举之人进入终选。”
周永春立刻接话。
“不错。只要旁人全被淘汰,后位便非东林党人选莫属。”
乔允升点头称是,人选只剩一家,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倘若我们抢先一步,把东林党暗中属意的秀女名单编纂成册,递到苏慕手上,岂不省了他许多工夫?这份‘礼’,他焉能不收?”
方从哲抚须而笑,语气从容。
众人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这份名册若真能做实,苏慕必喜出望外。
“方老妙策!”
乔允升由衷拱手一礼,心服口服。不愧是执掌过内阁的老相国,一箭双雕,既断东林党后路,又借力打力,逼苏慕主动出手。有了这份名单,程正己一案便是现成刀锋,都不必他们开口,苏慕自己就会将其钉死。只是东林党事后怕是要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方从哲之肉。
“不过,方老,这事怕不好办。”
姚宗文皱眉插话:“选后大典先在民间广选,参选秀女数以万计。东林党若要在初选中动手脚,必得层层渗透。想从中揪出他们属意的人,耗时费力,难如登天。”
“何须如此费劲?”
方从哲摆摆手,神色淡然:“只消把所有非我浙党之人,统统列进去便是。”
他看似云淡风轻,乔允升却心头一沉,几位机敏的官员也隐约察觉其中深意。
“方老,这般行事,苏慕会不会翻脸?”
乔允升眉头紧锁,此举已非寻常博弈,实为抢夺后位!且还要借苏慕之手行事。万一他反戈一击,他们恐难招架。
“放心,他不会翻脸。”方从哲目光沉静,“与其让东林党女子坐上凤位,不如换作我浙党之人,如今我党势微,纵得后位,也撼动不了苏慕根基。”
“可东林党不同,眼下他们羽翼已丰,又得皇后撑腰,苏慕若硬扛下去,怕是要栽得极惨。他心里肯定也明白这点,与其白白成全东林党,不如顺势让咱们捡个便宜。”
方从哲语气笃定,虽明知此举会令苏慕记恨,却仍毫不迟疑。
但皇后之位,岂止是后宫之首?更关键的是,她诞下的子嗣,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而今皇上膝下尚无一儿半女,倘若皇后诞下麟儿,那便是无可争议的嫡长子,大明江山最纯正的接班人。
当年东林党如何发迹,谁不清楚?押对了储君人选,一步登天,好处翻天覆地。一群落魄书生,靠一张嘴、几封奏疏,硬生生搅动朝局,爬到如今一手遮天的地步,足见押中嫡统,分量有多重。
“既然方老已有决断,那就搏这一回!就算赢不了,也绝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拿下皇后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