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朱元璋彻底失控,唰地抽出腰间龙纹玉带,两步抢上前去,非要亲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父皇!”
朱标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大腿,这才勉强拦住,没让腰带真落到朱棣身上。
谁知朱棣连闪都不闪,立在原地岿然不动,又补了一句:
“苏先生讲过,华夏最厚重的资本,就是绵延不断的历史!”
“正因有霍去病这样的‘破局者’,劈开迷雾、捅破桎梏,才为后世开辟了新径,留下可学、可改、可用的活经验!”
“不是供在书架上当摆设的!”
“儿子所言,句句有据!”
“请父皇三思!”
说完,他双膝落地,身形如松,昂首挺立,毫无惧色。
朱元璋僵在原地,高举的腰带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一刻,仿佛连风都停了。
良久。
“滚!”
“给咱滚出去!”
……
“行啦行啦,差不多得了!你爷俩也是真能折腾,有话不能坐下来慢慢唠?非得呛着来?老四这回真算有长进了!”
“你瞅瞅他那股劲儿!也不知随了谁!”
看着朱元璋余怒未消的模样,马皇后忍不住摇头失笑:
“啥样爹生啥样儿子,咱朱家啊……就没一个省心的。”
朱元璋:“???”
“哎哟妹子!”
“你这个人啊,就知道拿话刺咱,咱们都快急出白头发了,你倒好,连句宽心的话都不肯说!”
“还有老四那个混小子,他顶撞咱的时候,你光在旁边看着算什么?怎么不帮着劝两句?”
面对朱元璋连珠炮似的埋怨,马皇后忍俊不禁,又实在无奈,只得摇头叹道:
“你呀你……就是死要面子,硬扛着受罪!”
“眼下苏先生人都出狱了,你还掖着藏着皇上的身份干啥?”
“非得绕着弯子装普通人,你不累,我都替你肩膀酸!”
“真有解不开的难题,大大方方登门请教,不比你现在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强得多?”
她轻轻一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再说了……你别老盯着老四挑毛病,孩子又不是外人养的!”
“张嘴‘混账东西’,闭嘴‘不成器的玩意儿’,你这当爹的,哪点像样?”
“依我看,老四那番话条理清楚、有凭有据,还懂得权衡利弊,绝不是一时冲动瞎嚷嚷——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在长进……”
“偏你这个亲爹,愣是视而不见!”
朱元璋脸皮一紧,眼神顿时黯淡下去,皱着眉嘟囔:
“哎哟喂!你这个妇道人家!”
“你又没打过仗,凑什么热闹?”
“行军布阵的事,哪是老四纸上谈兵就能说清的?”
“当年冠军侯孤军深入敌境,直捣黄龙,几乎把匈奴主力全数歼灭,那是什么气魄?”
“更别说人家漠北行军,从不迷途——不光找得到路,还能打得赢!”
“这才叫真功夫!”
“若我大明真有这般虎将,奇袭北元残部,咱也敢拍板定策!”
“可现在没有啊!”
“败仗咱不怕,可战死的,全是咱大明顶天立地的汉子……”
“咱心里疼啊!”
他承认老四的想法确有可取之处,但绝不会拿成千上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尚无把握的念头——那不是豪气,是拿命开玩笑。
“算了算了,这些大道理,咱不爱听。”
马皇后把手抽回来,不再替他揉肩,语气明显带上了火气:
“我读过的兵书,未必比你少!”
“……我没上过战场?这话你也说得出口?”
“若我没上过战场,当年是谁把你从尸堆里背出来的?”
“又是谁,浑身是血躺在死人堆里动不了,还一遍遍喊你的名字?”
“喊谁?”
“不是你,还能是谁?”
朱元璋:“……”
老脸腾地涨红,手忙脚乱摆得只剩残影,结结巴巴道:
“你好好说话不行吗?非揭我短处!”
“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我喊你名字?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
“还有这事?”
“不可能!”
“绝对没这回事!”
见他狼狈至此,马皇后反倒被气笑了,随即收起调侃,只余一声轻叹:
“行了!”
“一把年纪的人,也不嫌臊得慌!”
“我只问你一句:打算什么时候跟苏先生挑明身份?”
“难不成还想瞒一辈子?”
“真不怕哪天被苏先生一眼看穿?”
“到时你丢脸不要紧,我还怕跟着丢人呢!”
这话一出,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长长吁了口气,满腹烦闷:
“妹子啊!”
“这回你真冤枉咱了!”
“你说这话,咱能不怕?”
“天天提着心、吊着胆,就怕哪句话漏了风,哪个动作露了馅!”
“你没瞧见?咱连课都不敢去了!”
“万一当场穿帮,咱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稍作停顿,他又低声道:
“若不是被这些糟心事绊着,咱早亮明身份了,还能拖到现在?”
“处处被动,步步掣肘!”
“……别的先不提,总得先把真凶揪出来,才好去找先生坦白吧?”
“你没听老大和老四回来咋说的?”
“苏先生那股子恨意,都快压不住了!”
“可咱呢?问三句答不出一句,连凶手是谁都摸不着边!”
“咱这皇上,当得体面吗?”
“丢不丢人?”
说着,他两手一摊,彻底松懈下来:
“你要真有这心思,你替咱去说,咱没意见!咱巴不得早点卸下包袱,省得整天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总不能让咱一直坐在底下听课吧?好歹也该轮到咱跟先生平起平坐聊几句吧?可如今这局面,你让咱怎么办?”
话音未落——
马皇后霍然起身,一手按着腰,一手指着他,怒意翻涌:
“好啊朱重八!”
“在家想当慈父,在外还想当君子?”
“合着好处全让你占尽了?”
“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两个孩子想想吧?”
“脸面都不要了!”
她越说越气,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你若不去当面跟苏先生说清楚,将来先生怎么看咱家老四?”
“朝夕相处一个多月,硬生生瞒着皇子身份,骗了先生这么久,还想让人家装作没事发生?”
“你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都不肯掏心掏肺,还指望别人掏心掏肺对你?”
相处日久,马皇后早已看清苏慕的脾性——
生死不惧、权势不屈,宁可舍命明志,也不低头求全!
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奇士,若想走近,唯有一条路:坦荡相见,以诚换诚!
连生死都抛在脑后的人,还在乎你是不是皇帝?
一旦失了分寸,得罪了他,连补救的机会都不会有!
她深知其中分量,不得不早早防着。
“妹子呀,咱哪里不诚心了?”
朱元璋眉头锁得死紧,颓然陷进椅子里,声音发虚:
“咱这不是……被一堆乱麻似的事缠住了手脚嘛!”
“咱对先生还不诚心?咱对先生可是掏了心窝子!”
“为先生,咱手上沾了多少血?”
“你还想让咱怎么诚心?”
说完,他仰头灌下两口茶,润了润干哑的喉咙,随后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太阳穴:
“妹子,你真别急!”
“你别看咱嘴上没提,可苏先生的事,早就在心里盘得明明白白!”
“眼下只等锦衣卫揪出背后黑手,咱就动手清掉那几个祸根,替先生狠狠出这口恶气——到那时,再坦坦荡荡地摊牌!”
“咱以大明天子的身份,亲自登门谢罪!”
“先生总得给咱三分颜面吧?”
马皇后一扭头,懒得理他,嘴角微扬,冷哼一声:
“呵……”
“未必!”
朱元璋:“???”
“那你倒说说,打算给先生安个什么名分?总不能让他一直站在朝堂之外,干看着吧?”
“拉拢人心要时间,更得有正当身份打底!”
“名分不正,说话就没分量,谁肯真心追随?”
“最后还不落得一场空?”
“这些道理,你比咱更清楚!”
“早作安排,才不至于被逼到墙角!”
听她连珠炮似的数落,朱元璋反倒笑了,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语气沉稳又带点哄劝:
“妹子放宽心!”
“你就不能信咱一回?”
“咱真有那么不靠谱?”
“罢了,咱实话跟你讲——”
“苏先生刚出诏狱那会儿,这事咱就反复推敲过了,只是没来得及跟你们细说!”
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神态轻松:
“苏先生自己说过,做官讲究‘螺旋式升迁’,贪快不得,一口吃不成胖子……”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既然先生看得这么透,咱哪能糊里糊涂,直接塞个高位给他?”
“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还得让先生体面、受尊重!”
“你以为这容易?咱连着几宿合不上眼,全在琢磨这个!”
他挑眉望向仍绷着脸的马皇后,朗声一笑:
“太师!”
“帝师!”
“国师!”
“咱给先生铺的这条路,妹子觉得咋样?”
“跳出品秩之外,配得上他的分量!”
“不受任何人节制!”
“朝野上下,事无巨细皆可过问!”
“一人之下,万民之上!”
“比起国师,宰相顶多算个办事员!”
“怎么样?”
“这回满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