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宽慰?还是当面揭短?
先前备好的一套说辞,全被父子俩你来我往、一搭一档搅得七零八落,思路彻底断了线。
“上位所言……啊不,臣罪该万死!”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沉痛,字字哽咽:
“今日朝堂之上,承蒙上位金玉良言点拨,恍如惊雷贯耳,令臣醍醐灌顶!”
“臣罪有二:一则未能为上位运筹帷幄,二则忝居百僚之首,却未能匡正朝纲,致使天颜震怒——臣万死难赎其咎……”
朱元璋听得牙根发酸,强压住翻腾的胃气,面无表情看他演得投入。
“臣年迈体衰,纵有赤诚之心,亦难堪繁重之务,请准臣辞去中书左丞一职!”
李善长身子一滑,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悲怆欲绝:
“恳请上位恩准!”
朱标目光微冷,落在他身上。
台阶都给你铺到脚边了,偏不肯顺着往下走,非要挣回那点虚面子?
好言难劝执迷人!
他刚提一口气准备开口周旋,朱元璋却已先一步冷冷出声:
“也好。李先生鞍马半生,确该歇歇了。早些归田颐养,反倒是福气。”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
不止朱标怔住,连李善长也当场懵住,耳朵嗡嗡作响,不敢信自己听清了。
这……什么情形?
他进宫前压根没指望太多,只求体面下台,好回去给淮西一系交代几句场面话。
可谁曾想——
朱元璋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连一句挽留的话都吝于出口?!
他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真慌了。
他压根不想放权!更没打算告老还乡!
“上位,这……”
不等他说完,朱元璋忽而一笑,意味深长:
“不必多讲。李先生的忠心,咱心里透亮。”
“这样,最后替咱办桩差事——左丞相之位即日起空缺,人选,你来挑。”
他踱步上前,一手揪住李善长胳膊,将人从地上拽起,语重心长:
“国不可一日无相,政不可一日无纲。”
“这事,咱就托付给你了。”
“这也是你为大明做的最后一件大事——能办妥吧?”
咕咚!
李善长喉头滚动,咽下一口苦涩唾液,木然点头。
“好!”
目的既达,朱元璋再不啰嗦,抬手召人入内,将李善长扶了出去。
待人影远去,殿内只剩父子二人。
他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损,真是损到骨子里了!
想到这儿,朱标再也憋不住,仰头大笑,笑声朗朗,回荡整座奉天殿。
坤宁宫内,老朱一家三口围坐用膳。
李善长这场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闹剧,早成了佐餐下饭的妙谈。
“你们爷俩啊,真是一对活宝!”
马皇后笑着摇头:
“李善长再怎么说也是开国元勋,没功劳也有苦劳,就这么轻轻松松给‘送’走了?”
“连句挽留都不带,反倒让他推个左丞相出来,稳住淮西那些老弟兄。”
“诛心不见血,够狠的啊?”
“你们这盘算打得噼啪响,我在后宫都听见动静了!”
面对埋怨,朱元璋毫不在意,反而眉梢上扬,得意得很。
让李善长亲手推举左丞相,表面是安抚,实则埋下伏笔——将来若那人出了岔子,便是铁板钉钉的连坐罪证。
真到了那一日,淮西盘根错节的势力,便再无翻身余地。
“你这婆娘,瞎嚷嚷啥?”
他夹起一筷咸菜,甩进白粥里搅了搅,美滋滋扒拉两口,炫耀道:
“这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马皇后剜他一眼,没好气道:
“唱得比戏台上的还响亮!还不是你把老大带歪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哎?这跟咱有啥关系?”
朱元璋一愣,满脸无辜:
“再说了,老大以后是要坐龙椅的,心思不活络点,怎么镇得住满朝文武?”
“总不能学老四那样,一根筋到底,愣头青似的,早晚把江山撞塌喽?”
一提老四,马皇后顿时火冒三丈:
“你还好意思提?老四是你的儿子,不是捡来的!你这个当老子的,到底把他咋了?”
“天天骂,夜夜吼,这气儿还没撒完?”
“都说父子哪有过夜的仇?你倒好,把儿子往诏狱一塞,一个多月不闻不问,还配当爹?”
话音刚落,朱元璋一声不吭,只低头扒拉着碗里米饭,筷子戳得饭粒四溅。
马皇后脸色一沉,柳眉拧成结,又逼进一步:
“上回我问你,你说要布个局,老四暂时不能放。”
“如今李善长灰溜溜辞官归田,你的局成了——人,是不是也该接回来了?”
那语气不冷不热,却像根针扎进耳膜。朱元璋手一抖,筷尖夹着的青菜啪嗒掉在桌沿,忙堆起笑脸,声音都软了三分:
“哎哟——咱家贤惠的妹子哟!”
“这性子咋几十年都没压住?说翻脸就翻脸,比六月天还快!”
“有话慢慢讲,犯得着拍桌子瞪眼?”
“传出去,叫人怎么看你我?”
谁知马皇后半点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就顶了回来:
“这会儿倒怕人笑话了?”
“当初下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老四在牢里熬了三十多天,你怎么不怕天下人戳脊梁骨?”
朱元璋撂下筷子,搓着手赔笑:
“妹子,你先别急。”
“你疼老四,咱心里也揪着呢!亲生的骨肉,哪边不疼?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啊!”
“可这事儿……”
“老四真不能出来——你别跟着搅和,成不成?”
马皇后杏眼一睁,霍然起身,裙裾带风:
“我是他亲娘!!”
“谁在搅和?”
朱标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抢步上前打圆场:
“母后……”
“叫娘!”
朱标脊背一僵,立马改口:“哎——娘!”
“您先歇口气,爹也有难处。再说四弟在里头过得舒坦得很,没受半点委屈——您瞧咱们吃的是清粥小菜,他那儿顿顿烧鸡炖肘子,连酒都是温好的,比东宫还自在!”
马皇后被朱标轻轻扶着,缓缓坐回位上,却仍绷着脸:
“那也不行!”
“金屋银屋,不如自家炕头;堂堂皇子,锁在铁栅栏里,算哪门子体统?”
“再说了,你爹能有什么苦衷?平日算计朝臣也就罢了,连亲儿子都要搭进去当棋子,这当爹的,未免太凉薄!”
她心里透亮如镜。
朱棣迟迟不出诏狱,必与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苏先生”有关。
朱元璋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松了口:
“行行行,咱跟你实话实说还不成?”
“别说得那么难听——咱哪是算计儿子?分明是替他铺路!”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低沉下来:
“咱借苏慕这把刀,削了李善长,也震了淮西那帮老勋贵。他们吃了亏,能咽得下这口气?能不动手反扑?”
“这时候若把老四捞出来,等于把苏慕推到刀口上——活不成!”
“唯有老四留在那边镇着,苏慕才保得住命。”
“顺道还能让他多跟苏慕学些真本事。”
“两头都稳,何乐不为?”
“明白没?”
马皇后听完,神色稍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斜睨朱元璋一眼:
“早这么痛快说,不就完了?”
“照你这么说,这位苏先生,真有那么厉害?”
“呵呵,何止厉害?”
朱元璋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光:
“刘伯温亲口夸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你觉得,刘伯温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马皇后怔住了,嘴唇微张,一时失语。
她没见过苏慕,但认得刘伯温——当年亲自登门请人,连茶水都亲手斟过;民间唤他半仙,朝中尊他国师,最重名节,从不开空头支票。
想到这儿,她胸口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也好。”
“可话又说回来,你打算拖到几时?老四总不能一辈子蹲大牢。待久了,名声、身子、心气,哪样不伤?”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朱标忽然插了一句:
“娘,爹前两天悄悄告诉孩儿——给苏先生设了个小考校,只要扛过去,便是大明未来的擎天柱!”
“等他过了关,四弟自然也就出来了!”
说完,他脚底一滑,哧溜躲到了马皇后身后。
“考校?什么考校?”
马皇后眉头一蹙,目光直刺朱元璋:
“朱重八,你肚子里又揣着什么弯弯绕?”
朱元璋虎目圆睁,差点被一口闷气呛住。
他早防着这一手,压根没把细节漏给朱标,就怕这小子心软嘴漏,坏了大事。
谁料他竟把亲娘搬了出来!
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见朱元璋迟迟不答,马皇后没了耐心,手指叩着案几,声调一沉:
“你让我心里有个数,这事我就不提了。”
“说!”
朱元璋狠狠剜了朱标一眼,后者立刻缩颈弓背,连呼吸都屏住了。
“其实也没啥玄机,就一道‘倒数之限’——看他能不能挺到最后一刻。”
为让夫人安心,他终究松了口,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咱也摸不准,苏慕是真不怕死,还是另藏机锋?”
“依常理,这般人物,断不会束手等死。可他偏就这么坐着,咱实在参不透。”
“若到了行刑那日,他仍面色如常,昂首赴死——就算过关。”
“否则……”
“你们自己掂量。”
这轻飘飘几句话,却让朱标心头猛震,冷汗霎时浸透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