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让我造什么？”
顾衍这句云淡风轻的反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郑国安那颗久经沙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里，激起了千层涟 ?lang。
郑国安死死地盯着顾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不是不相信顾衍的能力，而是顾衍表现出来的这种底气，这种仿佛无所不能的自信，让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激动。
“好！好一个‘我想让你造什么’！”
郑国安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起来，“小子，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
他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用一串钥匙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着、上面印着“绝密”字样的文件。
他回到办公桌前，将那份文件“啪”的一声摔在桌上，推到了顾衍面前。
“看看吧。”
郑国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气，“这是总后勤部，每年下发给各大军区的‘老大难’！一份‘年度紧缺零配件需求清单’！上面这些东西，每一个，都卡着咱们国家好几项重点武器装备的脖子！”
顾衍打开牛皮纸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
表格上，罗列了上百种急需的零配件，从大炮的炮闩零件，到坦克的传动轴，再到雷达的电子元件，琳琅满目。
每一个零件后面，都详细标注了技术参数、需求数量，以及负责攻关的单位和目前的进度。
而“进度”那一栏里，绝大多数，都写着两个刺眼的红字——“停滞”。
郑国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那份长长的清单上，重重地画了三个圈。
“别的我不管，也轮不到我们奉天军区管。”
郑国安用笔尖，狠狠地戳着第一个红圈，“这个，56式冲锋枪击针弹簧。这玩意儿看着不起眼，就是一根钢丝绕的弹簧。可它对材料和热处理工艺的要求，高到变态。咱们自己的厂子做出来的，要么太软，击发无力，要么太脆，打不了几百发就断。每年，咱们有多少新枪，就因为缺这么一根小小的弹簧，趴在仓库里睡大觉？全军区，每年报废的枪里，有一半都是因为它！”
他的笔尖，又移到了第二个红圈上。
“这个，62式军用望远镜的调焦齿轮组。黄铜的，看着不难。可它要求的是什么？是小模数，高精度！咱们自己的厂子也能车，车出来装上去，也能用。可你转动调焦手轮的时候，里面‘咯吱咯吱’的，跟拉风箱一样！更要命的是，温差一大，热胀冷缩，调好的焦距自己就跑了！在战场上，你跟敌人对峙，就因为你这望远镜跑焦了零点一秒，可能命就没了！”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第三个红圈上，那是一项看起来最不起眼的零件。
“还有这个，71式军用电台的铜制快速接线端子。纯铜的，就是个插头。可它要求在零下四十度的严寒环境里，插拔五千次，磨损不能超过0.01毫米，接触电阻不能大于0.001欧姆！咱们自己的产品，别说五千次，五百次下来，上面就全是划痕，接触不良，电台的信号‘滋啦滋啦’的，什么都听不清！”
郑国安把铅笔重重地拍在桌上，他指着这三样东西，眼睛都红了。
“就这三样东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总后勤部，催了我们奉天省军区三年！三年了！我找遍了省里所有的军工厂、机械厂，求爷爷告奶奶，开了无数次技术协调会！结果呢？到现在，连一份合格的样品都拿不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锁住顾衍。
“顾衍，我今天不跟你兜圈子。你想要编制，想要身份，想要我给你当靠山，可以！你不是说‘我想让你造什么’吗？好！我就让你造这三样！”
郑国安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六个月！”
“我给你六个月的时间！你用你那个‘试制车间’，把这三样东西，给我拿出合格的样品来！记住，是必须通过总后勤部技术部门严格检验的合格样品！只要你能做到，我不但当场就给你批编制，我亲自去军区党委给你请功，给你申请三级保密资质，把你那个山沟沟，变成谁也不敢碰的军事禁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而残酷。
“可你要是做不到……六个月后，拿不出东西来。那你和你的向阳大队，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到时候，别说张德元，就是天王老子要来找你麻烦，我郑国安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你，敢不敢立这个军令状！”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六个月，三项困扰了整个省军工系统三年的技术难题！
这已经不是一个考验了，这是一个近乎于羞辱的、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郑国安这是在用这种方式，逼着顾衍知难而退！
周震和方坚站在后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看着顾衍，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们不怕上战场拼命，可这种拿整个大队的命运去赌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压力太大了。
顾衍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仔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份清单上的三项技术难题。
击针弹簧，难点在于材料。
需要特种的碳素弹簧钢丝，和极其精密的淬火、回火热处理工艺。
前者，他没有。
后者，苏雪或许可以尝试。
调焦齿轮组，难点在于精度。
黄铜材质，用苏雪那台改造过的精密车床，完全可以做到。
这不算难题。
接线端子，难点在于材料的纯度和加工的稳定性。
这同样是纯粹的精密加工活，只要有高纯度的紫铜棒，对苏雪来说，也只是时间问题。
三项里面，只有第一项，是真正的“卡脖子”难题，卡在了最基础的原材料上。
顾衍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的可能性，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资源，全部过了一遍。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为难和犹豫，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郑国安拍在桌上的那支铅笔，翻过那份清单，在背面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行字。
“立状人：向阳大队，顾衍。”
“今立军令状于奉天省军区司令员郑国安面前。”
“愿于六个月内，完成56式冲锋枪击针弹簧、62式望远镜调焦齿轮、71式电台接线端子三项样品试制任务。如若成功，万死不辞。如若失败，甘受任何处分，万死不辞！”
写完，他将自己的名字，重重地签在了下面。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右手拇指，在那黑色的签名上，狠狠地按上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郑司令，这份军令状，您收好。”
顾衍将那张写满了决绝的纸，推到了郑国安面前，语气平静，却重如泰山。
郑国安看着那张纸上，那个鲜红刺目的手印，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以为顾衍会讨价还价，会诉苦讲困难，甚至会直接放弃。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顾衍会用这种最刚烈、最决绝的方式，接下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你……”郑国安指着顾衍，你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你知不知道，你签下的，不是军令状，是你的卖身契！是你们整个向阳大队的卖身契！”
“我知道。”
顾衍的回答，简单而又坚定。
他收起桌上的清单，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当他拉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苏雪正一脸焦急地等在走廊里。
她显然已经从陈冲那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顾衍没有多说，只是把那份写着三项任务的清单，递给了她。
苏雪接过清单，目光飞快地扫过。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第一项，“56式冲锋枪击针弹簧”几个字上时，她那张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失色的表情。
“顾衍！”
苏雪的声音都变了调，她抓住顾衍的胳膊，急切地说道，“这个不行！这个需要特种的碳素弹簧钢丝！这种钢丝的生产工艺是最高机密，国内只有上钢五厂的特钢车间能小批量生产，而且全部都是军管！我们去哪里弄原材料？”
顾衍看着苏雪焦急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决定了他们命运的办公室，最后，他的目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望向了窗外那片广阔而又充满了未知的奉天城。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原材料，会有的。”
他看着苏雪，一字一顿地说道：“铁佛的那本账本上，我记得，有一笔非常有趣的交易记录——他曾经从上钢五厂一个内部人的手里，倒出来过一批特种钢丝，买家是锦州那边的一个军工厂。”
“那批货，”顾衍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锐利如刀，“未必，全都到了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