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坚的话音刚落,山下传来引擎的嘶吼。
一辆绿色军用吉普车卷着黄土,疯子般冲上老鹰嘴的山道。
山路本就崎岖,吉普车丝毫不减速,底盘磕在凸起的岩石上,爆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轮胎在碎石地上死死抱死,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印。车还没停稳,车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方坚派去县里打探消息的小战士连滚带爬摔下车。他军装沾满泥土,帽子歪在一边,手里死死捏着一张电报纸。
“方排长!顾干部!”小战士跑到跟前,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嗓子全哑了,“县武装部刚收到的,省里加急电报!”
方坚大步上前,一把夺过那张电报纸。
扫过开头几行,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黑脸沉了下去,比采石场底下万年不化的冻土还要难看。
“老方,出啥事了?”周震扛着那把刚见了血的宝贝狙击枪走过来。他瞅着方坚的黑脸,心跟着悬了起来,“姓梁的回去告黑状了?”
方坚没搭腔,直接把电报纸递给顾衍。
顾衍接过来。
油印的铅字透着刺鼻的油墨味。
这是张德元递上去的第二封状子。
和梁志远那种虚与委蛇的试探不同,这一封,是实打实的杀招。
状子绕过了郑国安的省军区,直接捅到军区纪检部门,还抄送了一份给省政法部门。
告的内容,从含糊不清的“私造武器”,变成了三顶要命的大帽子。
顾衍声音发沉,一条条念了出来。
“第一条,侵吞国有矿产资源。打着集体企业的幌子,将国家所有的矿山据为己有,疯狂敛财。”
“第二条,私设武装。非法持有大量枪支弹药,组织地方联防队,实为占山为王的土匪武装,直接威胁地方治安。”
“第三条,暴力对抗组织调查。面对省厅派出的调查组,不仅不配合,反而百般阻挠,态度嚣张,目无法纪。”
顾衍念完,将电报纸拍在弹药箱拼成的桌面上。
周震听完,一巴掌重重拍在大腿上,破锣嗓子震得指挥室的玻璃窗直响。
“他娘的!这个姓张的王八蛋!这是要往死里整咱们!”
周震眼眶熬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侵吞国有资源?咱们这破山头是县里划给向阳大队扶贫的!大伙儿在这啃冷窝头砸石头,拿命换口饭吃,他管这叫疯狂敛财?他来啃两天窝头试试!”
方坚拉过一条长凳坐下,长叹一口气:“老周,你跟谁讲理去?这山头是县里口头划的,有省里的红头文件吗?没有文件,人家说你侵吞,你就是侵吞。这叫程序压死人。”
周震不服气,脖子一梗,指着手里的枪:“那第二条呢!私设武装?要不是咱们手里有枪,早让铁佛那帮孙子连骨头渣都嚼碎了!大伙儿流血流汗打长毛贼,打跨国倒腾军火的雇佣兵,这是在保卫地方!这叫土匪?”
“你打土匪是事实,可你没编制也是事实。”方坚声音发涩,直戳痛点,“你们这联防队,在县里备过案,可在省军区名册上,连个番号都找不着。那些缴获的枪支,按规矩必须上交。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这条你拿什么洗?人家只要咬死程序不合规,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周震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军胶鞋踩得地面嘎吱作响。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大口灌了凉水,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他也顾不上擦。
“第三条更扯淡!对抗调查?那个姓梁的笑面虎,跑来就想摘咱们的桃子。他自己心怀鬼胎,想把大伙儿拼命弄来的设备全搬走,自己捞政绩。咱们没让他得逞,这就叫目无法纪了?”
方坚靠在桌沿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这年头,扣帽子比杀人还容易。人家是省厅派来的正规调查组,代表的是上级机关。咱们没给好脸,人家回去报告一写,添油加醋说咱们态度嚣张、阻挠办公。上面看的是报告,谁会来听咱们的辩解?张德元在后勤口经营了十几年,人脉网盘根错节,他想把这三条罪名做实,半天时间都用不了。”
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重。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条都被恶意歪曲。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这已经脱离了栽赃陷害的范畴,这是要把老鹰嘴从上到下所有人打成反动势力,从肉体到名誉上彻底抹杀。
指挥室里的气氛沉闷得压人。
“老方,这下咋整?”周震狂不起来了。
真刀真枪干仗他不怕,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子,他连怎么挡都不知道。
方坚转头看向顾衍。
顾衍靠在椅背上,拿起那张电报纸。
没有愤怒,没有慌张。
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拿着那张纸,全当拿着一份无关紧要的废纸。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过了许久,顾衍将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叠成一个小方块。
“他急了。”顾衍抬起头,直视方坚和周震,吐出三个字。
“啥?”周震愣住,没跟上这跳跃的思路。
“张德元急了。他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撕咬。”顾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省城奉天的位置上,“这说明,郑司令已经把他那份‘大礼’,摆到了张德元的办公桌上。”
方坚脑子转得快,立刻接话:“你是说,郑司令把那本走私账本拍在他脸上了?所以他才狗急跳墙?”
“这根本算不上敲打,这是直接警告。”顾衍开口,条分缕析,“郑司令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立刻收手,把伸过来的爪子缩回去,他侄子倒卖军火的事可以当没看见;要么,大家撕破脸,账本直接捅到军委,大家一起完蛋。”
周震挠着后脑勺,满脸疑惑:“那他为啥还要告咱们?他连亲侄子的命都不要了?这老狐狸心也太黑了吧!”
“因为他不敢赌。”顾衍转过身,直视周震,“对他这种人来说,侄子倒卖军火是死罪,但那是侄子的事,顶多断他一条财路。可老鹰嘴的存在,直接威胁到他本人的核心利益。他把咱们除掉,他侄子的事就成了无头公案,死无对证。到那时,郑司令手里的账本就成了一张废纸。”
顾衍停顿片刻,走到周震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上那把装配着黄铜瞄准镜的狙击枪。
“而且,他更怕的,是这个。”
周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恍然大悟。
“他怕咱们的技术!”
“没错,格局打开。”顾衍点头,语气笃定,“张德元怕的,是咱们这群人的能力。这种能把一把老枪改造成杀人利器,能把一堆废铜烂铁变成微米级精密零件的能力,才是最让他寝食难安的。他垄断了省里的军需物资调配,靠的就是卡脖子。咱们要是把这条高精尖的生产线搞成了,他的垄断地位就会被打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能不急吗?”
顾衍几句话,把张德元的阴暗心思剥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只要给咱们时间,老鹰嘴就能扎下根。到时候,咱们就不再是一群任他拿捏的泥腿子,而是连郑司令都要高看一眼的技术尖兵。咱们能解决省里卡脖子的工业难题,能造出国营大厂造不出的尖端设备。”
顾衍冷哼一声:“所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在咱们扎稳根基之前,用最狠、最毒的罪名,把老鹰嘴连同咱们所有人,彻底从地图上抹掉!这叫先下手为强。”
剖析得淋漓尽致。
周震和方坚听得后背发凉。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老奸巨猾、心狠手辣的对手。
“那咱们现在咋办?就干等着他派人来抓?”周震急得直跺脚,“俺现在就去山口架机枪,来一个突突一个!”
“收起你那套火拼的把戏,咱们从来不等。”顾衍声音发寒,“敌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咱们当然要把剑亮出来。他想玩降维打击,咱们就陪他玩到底。”
顾衍走到角落,一把掀开蒙在德制军用电台上的帆布。
这是从信天翁小队手里缴获的尖端设备,冷硬的金属机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他拉过板凳坐下,戴上耳机,拨动电源开关。
指示灯亮起,绿色的荧光映照在顾衍的脸上。
他熟练地转动旋钮,调整波段和频率。
滋滋的电流声在指挥室里响起。
方坚上前一步,压低嗓门:“顾衍,你要干什么?越级上报可是大忌!”
顾衍手指搭在电键上,动作果断。
“张德元想用省里的规矩压死咱们,那咱们就掀了这张桌子,去跟能定规矩的人说话。他既然想把事情闹大,咱们就给他添把火,把这天捅个窟窿出来。”
他按下送话器按钮,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给我接郑司令办公室的保密线路。”
周震和方坚屏住呼吸。
他们不知道顾衍要跟郑司令说什么,但这通电报发出去,就是决战的号角。
很快,耳机里传来清晰的信号回馈声。
线路接通。
顾衍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出简短却狂妄的话。
“请转告郑司令,向阳大队为他老人家准备好了一份礼物。”
“一份比账本更有分量的礼物。”
“三天后,我亲自送到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