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愣了一拍。
“什么仓库?”
马三亮闭上了嘴,脖子缩进衣领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震收住话头,盯了他一眼。
“行,你先留着。”
这句话,被周震一字不差地记下了。
天黑之后,押送队伍从后山出发。刘大锤扛着猎枪走在最前面,六个年轻人分列两侧,马三亮和另外六个俘虏被麻绳串成一串,低着头跟在中间。
整整一夜的山路,队伍里只剩靴子踩碎石和落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山鸟受惊,扑棱棱从林子里飞起。
天亮时分,队伍抵达平顺县城外的一处院子。高墙围着院子,铁门从里面锁死,窗户钉了木板——这是赵黑山当年用来关人的地方。
钱有才已经等在院子里。
七个俘虏被分开关进不同房间。门板上了锁,窗户钉得死,连老鼠洞都堵上了。
马三亮被单独带进最里面那间石屋。
屋里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灯芯拧得很低,光把四面石墙照得忽明忽暗。
钱有才坐在桌子对面,手边摆着顾衍交给他的口供,十二页,密密麻麻全是字。
“马三亮,坐。”
钱有才把另一把椅子推过去,又倒了杯热水。
马三亮警惕地看着他,脚底钉在地上。
“坐啊。”钱有才笑了笑,“你站着也成,可咱们得聊一宿,你这把老骨头撑得住?”
马三亮咽了口唾沫,慢慢挪到椅子边坐下。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喝口水。一路走过来,嗓子该冒烟了。”
茶杯被推到面前。马三亮瞥了一眼,手垂在膝盖上。
钱有才翻开口供开头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字。
“咱们从头来。六八年秋天,苏联军用望远镜二十具。经手人,马三亮。交接地点,北山废弃煤窑。”
“你之前写了这些。大面上过得去,可细节得补。”
马三亮皱起眉。
钱有才拿起笔,笔尖搁在空白纸上。
“那天天气怎么样?”
“……什么?”
“天气。下雨刮风,你穿什么衣裳,赵黑山带了几个人。接完货之后,你们怎么走的。都说清楚。”
马三亮盯着钱有才看了两秒。
“你问这些干什么?”
“顾干部交代的,这个案子要做扎实。每一环都得经得起查。”钱有才敲了敲纸面,“别绕,说天气。”
马三亮沉默几秒。
“……下雨。小雨。”
“穿什么?”
“绿军大衣。旧的,肩章拆过。”
“赵黑山那边呢?”
“三个人。一个开车的,两个扛货的。”
“货交完,你们往哪儿去?”
“在煤窑里蹲了一夜。太冷了,生了堆火。次日天亮走的。”
钱有才一边听一边写,写完之后,把这段话放在口供旁边,对照了一眼。
“你口供里写的是‘交接完毕后各自离开’。现在又冒出一个煤窑。”
马三亮的脸色变了。
钱有才抬眼看他。
“那一夜,你们聊了什么?”
“什么也没聊。”
“围着火堆坐一宿,嘴都封上了?”
马三亮移开目光。
钱有才喝了口水,又翻到后面一页。
“七一年春天,盘尼西林。你跟赵黑山在县招待所三号房见面。你写的是‘分了三百块钱和一箱药’。对吧?”
“对。”
“林姐手里有赵黑山的暗账。”钱有才的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暗账上写四百块,中间少了一百。”
马三亮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谁的数对?”
“……我记错了。”
“记错?”钱有才笑了一声,“马三亮,你跑了十年的货,每一笔过手的钱记得比账房先生还清楚。你跟我说记错了?”
马三亮低着头,半天憋不出话。
钱有才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用紧张。多出来的一百,是赵黑山自己克扣的,跟你关系不大。我只是告诉你,你写的每一笔,我都会拿暗账去对。对得上的,就过。对不上的,就接着问。”
马三亮沉默了很久。
再抬头时,他盯着钱有才的眼睛。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钱有才合上口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两件事。”
“铁佛在奉天,除了老帆布厂三号仓库,还有几个存货的地方?”
马三亮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还有,七零年冬天那趟‘德国缝纫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后来去了哪里?”
石屋里只剩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你要是不说,我就拿着这十二页口供,一笔一笔跟你对。从六八年对到今年三月。每一笔都问你那天什么天气、穿什么衣裳、赵黑山带了几个人。”
“对完一遍不够,再从头来。”
“再来。”
“还来。”
“什么时候你想说了,什么时候停。”
马三亮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道上混了二十年,打的,骂的,泼冷水的,上老虎凳的,他都听过见过。眼前这种审法,就是陪你慢慢磨,磨到人骨头缝里发酸。
“……佛爷在铁西区还有两个地方。”
马三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钱有才拿起笔。
“说。”
“一个在前进化工厂旁边,废弃酸洗车间。那地方底下有个地窖,从外头看就是破厂房,谁也想不到里面能藏东西。”
“另一个呢?”
“铁路局七号职工宿舍楼,一楼最东头。整间都被佛爷买下来了。门窗改过,从外头看跟旁边住户没差别。里面墙后头砌了夹壁,存小件东西用。”
钱有才飞速记录,写完抬头。
“在地图上画出来。”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奉天市地图,铺在桌上。
马三亮抖着手拿起笔,在铁西区两个位置画了十字。
钱有才盯着那两个十字看了片刻,目光移到前进化工厂旁边一个小标记上。
“这个地方是什么?”
“机修铺。佛爷的一个老关系开的。有时候佛爷会把一些……不好搬的大件东西存在那里,或者让人拆成零件。”
钱有才的心跳快了起来。
“什么大件东西?”
马三亮犹豫了。手指在地图上蹭了两下,留下两道汗痕。
“七零年那趟货……那些‘德国缝纫机’,我开车送到北山矿区之后没多久,赵黑山跟佛爷闹了一次。闹得很凶。”
“闹什么?”
“赵黑山觉得佛爷坑了他。他说那批东西的成色比约定的差,有几个核心零件被人换过了。他怀疑佛爷在送来之前,把最值钱的零件截下来了。”
“截下来的零件呢?”
“我听说……”马三亮的声音越来越低,“有人看到佛爷让人把几个铁箱子搬进了那间机修铺。”
“你亲眼看到的?”
“我没亲眼见。七二年跑货的时候,一个押车的混混酒后说漏嘴。他说佛爷把那些‘好东西’藏在机修铺里,打算等行情好的时候再出手。”
钱有才放下笔,盯着地图上标着“机修铺”的位置,呼吸都变粗了。
苏雪判断那批“德国缝纫机”是精密工业母机。铁佛要是真把核心零件拆下来藏在机修铺里,那些东西很可能时至今日还在那里。
“还有别的吗?”
马三亮摇了摇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胳膊和肩膀都在发颤。
“没了。能说的我都说了。求你……让我歇一会儿。”
钱有才站起来,把口供和地图收好,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白惨惨地照在石板地上。
冷空气灌进胸口,钱有才吸了一口,从屋檐下拉出电话线,接上老鹰嘴那条暗线。
“顾衍。”
“讲。”
“马三亮招了。铁佛在奉天铁西区除了帆布厂三号仓库,还有两个秘密仓库。一个在前进化工厂的酸洗车间地窖,一个在铁路局七号宿舍楼。”
“位置确认了?”
“地图上画了。回头给你送过去。”
“还有别的吗?”
钱有才捏了捏话筒,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个。前进化工厂旁边有个机修铺,马三亮说他听人讲……七零年那批‘德国缝纫机’的核心零件,被铁佛私自截下来了,就藏在那个铺子里。”
电台那头静了几秒。
“你确定他说的是核心零件?”
“他的原话是‘佛爷把好东西截了’。具体是什么零件他不清楚。但这跟你之前说的那台机器,对得上。”
那边又静了片刻。
“好。口供让他签字画押,连同地图一起派人送过来。你继续看着他,他能说的肯定还藏着。”
“明白。”
钱有才挂断电话,回到屋里。
马三亮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低沉,夹着含混的呓语。
钱有才坐到对面,翻开口供,从开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
天快亮的时候,红笔在一段文字旁边画了个圆圈。
那段话写的是:
“……七零年冬,接货后走海城—辽阳—奉天一线。途经辽阳时曾在火车站附近停留两小时,佛爷派人来查了一次货。来人不认识,穿铁路制服,带了工具,在车厢里待了很久。”
查货。带工具。在车厢里待了很久。
真要只是看一眼货,工具用不上,也耗不了那么久。
钱有才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慢慢收紧。那人披着查货的名头,在车厢里动了手。
铁佛在辽阳火车站就把最值钱的核心零件拆下来,换成旧件,再让马三亮把剩下的“次品”送到赵黑山手里。
难怪赵黑山会跟铁佛闹翻。他也不傻。
钱有才合上口供,掏出烟点了一根。
“这条线……”
烟雾在石屋里打了个转,被穿堂风卷走。
“比我们想的还深。”
电话又被拿起来,老鹰嘴那条暗线再次接通。
“顾衍。”
“又怎么了?”
“口供里有个关键细节。铁佛很可能在辽阳就把零件掉包了。马三亮压根不清楚,自己送到北山矿区的东西早就不完整。”
那头静了五秒。
“这件事先捂住。除了你我,谁都不说。”
“明白。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不急。”顾衍的声音很稳,“先把手里的牌打出去。我有一份东西要写,写完你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
“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