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寒气正浓,赵老蔫已经站在采石场空地上。
老汉换了身干净衣裳,补丁摞着补丁,可洗过、熨过,裤脚用麻绳扎得整齐。头发拿清水抹了一把,朝后梳得板正。
旱烟锅子别在腰间,一口也顾不上抽。
背后跟着四十三个下湾村的青壮年,黑压压站了一片。
最前头那个满脸胡茬,手里拎着把锈猎枪。顾衍昨晚听赵老蔫提过,叫刘大锤,村里的老猎户,野猪打了三十年,枪口稳得很。
人群边上还有个瘦高小子,才十七岁,脸上胡子还没长齐,两只眼睛亮得发烫。他叫赵铁柱,跟向阳大队的张铁柱撞了名,是赵铁蛋的堂哥。
木匠、石匠、赶牛的、烧炭的都来了。粗布棉袄上沾着灰,鞋底带着泥,站在冷风里,谁也舍不得把眼神垂下去。
赵老蔫昨晚在村里放了话。
“顾干部要在老鹰嘴建联防队。想参加的,明早天亮到采石场集合。自愿,谁也不逼。”
话刚传开,村里能走路的男丁都动了。还有几个女人卷着袖子要跟来,被赵老蔫拿烟袋锅子敲着门框骂回去。
“这是要挨枪子的事!你们回屋看孩子、看粮仓去!”
“老蔫叔,凭啥男人能来,女人就不能?”
“少跟我顶嘴!真打到村口了,你们拿菜刀也得上。现在先听安排!”
女人们嘴里骂骂咧咧,脚步还是退回了院里。
天色刚露白,赵老蔫清点完人,领着他们绕过山弯到了采石场。
顾衍已经等在那里。
周震站在旁边,军装利索,腰间别着枪,军靴踩在碎石上,和一群粗布棉袄的村民隔着半步距离。
顾衍看向赵老蔫。
“人都到了?”
赵老蔫拍了拍身后的人群:“四十三个。赵铁蛋他爹在家看娃,剩下能喘气能跑山的都来了。”
“好。”
顾衍走到人群前,没有上石台,就在平地上站着。
“大家都知道前两天出了什么事。”
这句话落下,空地静了。
“有一伙走私的坏人,想从咱们老鹰嘴过路。我们把人抓了,把货缴了,还从车里翻出不少救命的盘尼西林。”
“这些药已经往村里发了。家里有人打过针的,自己知道管不管用。”
人群里传来几声闷响。有人的手攥紧了棉袄边。
顾衍抬手指了指山口。
“这事到不了这儿就算完。那帮人背后的老板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会再来。来的人会更多,下手会更狠。”
刘大锤把猎枪往地上一杵,声音发沉:“顾干部,你直说吧,要我们干啥?”
“建联防队。”
顾衍的目光扫过几处山头。
“就在老鹰嘴建一支自己的队伍。平时站岗、巡逻、看住进出的路口。有情况,拉出来就能顶上去。”
“别拿它当解放军正规部队,也别当过去应付差事的民兵。我要一支真能守住路、护住人的队伍。”
四十三个人互相看了看,脚底下都扎着根。
没人走。
顾衍点了点头,看向赵老蔫。
“赵老人家,这支联防队的队长,你来当。”
老汉腰间的旱烟锅子晃了一下。
“我?顾干部,你别拿老汉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顾衍走近两步,“你在这村里活了六十多年,谁家几口人、几条狗,你心里有数。山上哪条路能过人,哪个洞能躲雨,哪个坡上风大站不住脚,你比谁都清楚。”
周震抱着胳膊接了一句:“枪怎么打,队怎么站,我来教。可在这片山里怎么活,得听你的。”
赵老蔫喉咙动了动:“顾干部,我字都认不全……”
“字可以学。”
顾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布。红布叠成臂章,上面用白线缝着两个字——
“队长”。
“接着。”
赵老蔫看着那条红布,眼眶一下红了。
后头的村民也安静下来。
老汉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接过臂章,往左臂上一套,用力扯平。
再转身时,他面对着那四十三个汉子,嗓门猛地炸开。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下湾村联防队就算成了!”
寒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赵老蔫抬起烟袋锅子,指着众人。
“规矩都给我记牢!”
“听顾干部和周教官的话!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让你趴下,你就把脸贴到泥里去。没命令,谁乱跑,我打断他的腿!”
“站岗打瞌睡,巡逻溜号,偷懒耍滑,被我逮着,老拳伺候!”
“还有,枪拿在手里,是护老百姓的。谁敢仗着枪欺负外村人、抢人家的东西,我赵老蔫先扒了他的皮!”
说到这里,老汉声音压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有的是我抱过的,有的是跟我孙子一块儿玩泥巴的。”
“以前没人管咱们,咱们也只会低头过日子。可现在顾干部把救命药送到家门口,这份恩情,我老汉记着。”
赵老蔫把红布臂章拍得啪啪响。
“从今天起,谁敢动老鹰嘴一根草,就得先从我赵老蔫身上踩过去!”
四十三个人的胸膛挺了起来。
刘大锤咬着牙喊:“老蔫叔,我听你的!”
赵铁柱跟着吼:“我也听!”
人群里很快响成一片。
“听队长的!”
“顾干部,你让干啥就干啥!”
周震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他带过不少兵,可这种一身泥土气、又憋着一股火的队伍,还是头回见。
“行了。”周震上前一步,“今天下午开始训练。上午回去把家里事安排好,两点,所有人在这里集合。”
刘大锤问:“周教官,带枪不?”
“有枪的带枪,没枪的带棍子。鞋、水壶也带上。”周震扫了一眼他们的衣裳,“别穿新衣服,训练一趟下来,泥能糊到脖子根。”
赵铁柱挠挠头:“俺就这一身算新的。”
赵老蔫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那就穿旧的!听不懂人话?”
人群哄地笑了。
笑声散开,寒气也像被冲淡了些。
村民陆续离开时,步子比来时稳了不少。有人低声商量回去磨柴刀,有人说把家里水壶找出来,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赵铁柱别忘了带干粮。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顾衍望着他们绕过山弯,拿起步话机。
“林姐。”
平顺那边传来电流杂音,林红梅的声音很快响起。
“说。”
“老鹰嘴联防队成了,关卡也立起来了。可光有兵,守不住这条线。我需要你从平顺派几个人过来。”
“打仗的人?”
“管事的人。”
电台那头停了一下。
顾衍接着说:“‘联合运输北线服务点’的牌子已经挂出去了,不能空着。过往车辆要登记,货物要查验,通行服务费也得有人收。账要清,规矩要硬,嘴还得会说。”
林红梅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要把这条野路,管成正经路。”
“谁想从这儿过,就守我们的规矩。不守规矩,可以绕道。硬闯,就留下人和车。”
“好。”林红梅答得干脆,“明天我让钱有才带三个人过去。他手底下有几个管过赵黑山账房的,跟车老板、货郎、脚夫都打过交道,嘴皮子够用。”
“让他们带账本、印泥、收据,还有能挂在墙上的价目牌。”
“你小子连这个都想好了?”
顾衍看着山口:“省得他们到了再找借口偷懒。”
林红梅哼笑:“行。钱有才要是敢糊弄你,你直接揍,我不拦。”
“收到。”
通讯结束。
顾衍把步话机别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山顶那面红旗。风把旗面吹得猎猎作响,采石场外的脚印一路延到山弯后面。
向阳大队的人、平顺那边的人、下湾村的乡亲,已经都被拉到了这条线上。
秦岚的备用方案迟早会冒头。
顾衍转身进了矿洞,从角落里拖出一台苏制大功率电台。那是从马三亮头车驾驶室里缴获的,外壳磕掉了漆,提手上还沾着泥。
他拍了拍灰,搬到苏雪的工位前。
“苏雪。”
“嗯?”苏雪正用镊子组装微调副齿轮组,头也不抬,“又缺什么?”
“这台电台能不能修?”
苏雪放下镊子,蹲到机器旁边。她用手指弹了弹外壳,又拧开几颗螺丝,掀开盖板查看线路。
“核心部件还好。天线接口断了一根线,焊回去就能用。给我半天。”
“修好以后,能打多远?”
“苏制pБ-m型,满功率发射,天气好能打三百公里。”
顾衍问:“奉天够得着吗?”
苏雪抬头看他,眼神一下变了。
“你要打给谁?”
“给我开一条新频道。”
顾衍的手按在电台外壳上。
“不用我们现有频率。全新的,带密码本,只有一个人能用。”
苏雪的手指停在螺丝刀上。
“谁?”
顾衍看向矿洞外,北面的天色灰沉沉压着山脊。
“铁佛。”
苏雪猛地站直:“你要跟铁佛通话?”
顾衍嘴角抬了一下。
“通话太客气。”
矿洞里一时只剩电烙铁滋滋的声音。
顾衍慢慢说道:“我要通知他,他的货没了,人也没了。”
苏雪盯着他:“你还想说什么?”
顾衍把那台沉甸甸的电台往她面前推了半尺。
“告诉他,下一道菜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