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轻淡的回应,没有怨怼,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波澜。
可偏偏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像一层无形的薄冰,隔在了两拨人之间。
白邙心口骤然一堵,刚刚涌上的滚烫酸涩,硬生生被堵回胸腔里,闷得他呼吸都微微发沉。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
预想过小雌性会哭、会委屈,会怨。
可他唯独没有预想过——她这般客气、这般疏离、这般事不关己。
以前那个事事依赖他们的小雌性,似乎已经不需要他们。
一句“你们活着就很好”,像是在宽慰陌生人,温和有礼,却彻底划清了界限。
一旁的三位白虎兄长,脸上的激动狂喜也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满心惶然与无措。
“小鱼……”
他们千里奔袭,踏遍千山万水,扛过风雨凶险,熬过度日如年的思念,拼尽全力寻回来的小妹。
如今就安安静静坐在他们眼前,安好、沉稳、从容。
可偏偏,最亲的血脉,生出了最遥远的陌生。
老大风玄喉结滚动,艰涩开口,声音带着一路风尘的沙哑:“小鱼……你是不是在怨我们?”
“怎么会?你们能好好的活着,我有什么可怨的?”
楠鱼淡淡的开口:“你们看,我现在活的很好,已经有爱我的兽夫,还有崽崽,在这里过的也挺好的。”
“你们回来之后有回过白虎部落吗?”
“回过。”
风玄立马说着,:“我们一出来就回部落,但是族人说你离开了部落,我们着急着找你,就没有停留。”
楠鱼闻言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既然你们一路找来,想来也累了,麻烦族长就给他们安排一个住的地方,你们先在这里休息几天,然后就没回去了。”
她语气客气、平稳,完全是对待远道而来的亲人的态度。
没有亲昵,没有依赖,更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停顿一瞬,她语气轻轻放缓,却带着不容回转的距离感:
“你们现在也看到了,我过得很好,安稳、自在,没有受半点委屈。”
“所以你们也不用再挂念我了。”
几句话落下,像是温柔地给这段血脉亲情画上了句号。
白邙坐在原地,不明白自己的小鱼怎么了?
但是她话里的意思听明白了。
这不是挽留,是送客。
她让他们暂住几日,只是出于礼貌、出于血脉牵绊的体面。
不是想要他们留下,更不是接纳他们回归她的人生。
三个兄长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茫然与不解。
“小鱼……你不和我们回去吗?
楠鱼的二哥白烬小心的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在他们心底,小妹永远该跟在父兄身边,被他们好好护着、宠着,就算结侣了也应该在他们身边。
可楠鱼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眉眼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犹豫。
“我不回去。”
短短四个字,清晰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成烬喉间骤然一堵,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满心的期盼尽数落空。
一旁的老三元辰急了,往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急切与恳切:
“小鱼,哪里才是你的家?我们才是你的亲人啊?我们和阿父都回来了,你以前明明最喜欢黏着我们的?”
白邙看着楠鱼沉静淡漠的侧脸,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怅然:
“小鱼,是不是阿父做得不好?是不是我们回来得太晚,让你心里生了怨,不愿认我们了?
楠鱼轻轻抬眸,澄澈的眼底盛着坦然与通透,字字温和,却字字割裂过往。
“你们没有不好,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只是我真的不需要了。”
“其实如果你们在白虎部落稍稍问问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回去?”
这话一出,白邙和三个兄长皆是一怔。
她刻意说得委婉,却句句都是真相。
当初他们拼死护住了整个白虎部落。
可他们的死换来的,不是族人的感恩照拂,而是留守族人的恩将仇报。
那个胆小、怯懦、从小依赖家人的原主,没有死于兽潮,没有死于乱世,最后活活被同族欺凌、压榨、磋磨至死。
死在他们拼尽全力守护的族人手里。
最可笑的是,她从前一直以为,原主是彻底消散、含恨落幕了。
可直到今日父兄千里奔赴、血脉重逢的这一刻,她才清晰感知到体内那缕蛰伏已久的气息。
那个懦弱胆小、一生孤苦的小雌性,根本没有彻底消失。
她只是怕了、躲了。
这么久以来,她就安安静静蜷缩在这具身体最深处,无声看着她顶替人生、安稳度日,看着她被人偏爱、被人守护,拥有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方才血脉牵引、亲人呼唤,这缕沉寂数年的残念,彻底动了心思。
楠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无人察觉。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股微弱又贪婪的悸动——
原主想回来了。
想借着至亲归来的契机,夺回这具身体,夺回她安稳的生活,夺回属于她的圆满。
真是可笑。
当初受尽欺凌、无力自保、绝望赴死的是她。
如今看见亲人撑腰、安稳归宿,便想坐享其成、窃取人生的也是她。
凭什么?
凭她这数年兢兢业业的活下去,凭她亲手挣来的安稳人生,凭她腹中无辜的幼崽,她也绝不可能拱手让人。
这些迟来的亲情、迟来的偏爱,是原主心心念念一辈子的救赎。
却不是她想要的人生。
甚至,这份血脉羁绊,如今成了最大的隐患。
一旦原主的残念被彻底唤醒,一旦那缕执念占据上风,消失的、遗憾的、不甘的,都会卷土重来。
而她,将会变成被驱逐的孤魂。
思绪翻涌不过瞬息,楠鱼压下心底所有的冰冷警惕,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平淡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满心愧疚、小心翼翼望着她的四人,轻声开口,委婉遮掩了所有真相与内里波涛:
“过几天你们休息好了,你们就回去吧!”
最好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