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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堵地道的工程进行了整整三天。刘桃枝亲自监工,用的是最好的青石,掺了米浆和熔化的铁汁灌缝,将那个隐秘的入口封得严严实实,与周围的地面浑然一体,再看不出任何痕迹。那个哑巴宦官,在第一夜就“暴病身亡”,草席一卷,扔去了乱葬岗。

西苑恢复了往日的死寂,仿佛那场疯狂的挖掘、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从未发生。

只是仁寿宫依旧宫门紧闭,太后“凤体违和,需长期静养”的消息,正式诏告了前朝后宫。有人疑惑,有人揣测,但在高湛越发阴沉莫测的脸色和几个因“妄议宫闱”被杖杀的宫人血迹之下,所有的声音都迅速沉寂下去。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

只有高湛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那个地下的秘密,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白天,他是乾纲独断的皇帝,可以因为一句话不顺耳就将大臣下狱,可以在酒宴上纵情声色,逼着宗室女眷脱衣陪酒,享受着众人恐惧又谄媚的目光。

可每到夜深人静,尤其是独自躺在昭阳殿那张巨大的龙床上时,那根针就开始作祟。

他会梦到那个地牢。不是现在这个,而是很久以前,他还是个不受宠的少年时,偶然窥见的画面——那时的李祖娥,还是端庄美丽的皇后,穿着华贵的祎衣,坐在父皇身边,接受命妇朝拜。她的侧脸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笑容得体而疏离。那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美”这个字,不是宫女们刻意的娇媚,也不是妃嫔们争奇斗艳的艳丽,而是一种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让人自惭形秽又忍不住想要玷污的……光。

然后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地下那张骷髅般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只套着锈蚀银镯的、枯枝般的手,朝他伸来,无声地喊着“阿湛”。

他会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然后便是无法抑制的暴怒,砸碎手边能砸的一切东西,将值夜的宦官宫女拖出去杖责,有时甚至会随手抓过身边侍寝的妃嫔,不管对方是谁,用最粗暴的方式发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和……恐惧。

是的,恐惧。

他不愿承认,但那确实是恐惧。不是惧怕那个地下的女人,而是惧怕那个看到她之后、心里某个地方开始松动、开始不对劲的自己。

这种情绪在皇建二年的上巳节,达到了顶点。

那日宫中按例设宴,在太液池边曲水流觞,宗室亲贵、文武大臣携眷参加,一派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高湛坐在上首,看着下方一张张谄笑的脸,看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努力想引起他注意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厌烦。

她们都不是她。

不是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让他不敢直视又心生妄念的影子;也不是地下那个鬼一样、却能让他从梦中惊醒的存在。

她们只是一群庸俗的、可以用权力随意摆布的玩物。

酒意上涌,加上连日的心神不宁,让高湛的眼神变得越发狂躁。他的目光在席间扫视,最后落在了一个女人身上。

那是文襄帝高澄的孙女、河间王高孝琬的女儿,论辈分是他的侄孙女,年方十四,刚刚及笄不久,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宫宴。她有一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但眉眼间……竟有那么一两分,像年轻时的李祖娥。

不是形似,是那种怯生生的、带着点不安和好奇的神态。尤其是低眉顺目的时候,那种我见犹怜的韵味……

高湛的呼吸骤然粗重了起来。

“你,过来。”他指了指那个少女。

席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少女的父亲,河间王高孝琬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身边的人暗暗拉住。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在身边母亲几乎要哭出来的催促目光下,战战兢兢地起身,走到御座前,跪了下去。

“抬起头来。”高湛的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颤抖着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在宫灯下亮晶晶的,更添了几分脆弱的美。

像,真的有点像。

高湛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捏住了少女的下巴,强迫她抬得更高。少女惊呼一声,泪珠滚落下来。

这一哭,那点相似的神韵反而没了,只剩下年幼女孩纯粹的惊恐。

不是她。

高湛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冒了上来,混合着失望、暴戾和一种被愚弄的愤怒。他猛地甩开手,少女跌坐在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

“哭什么?”高湛的声音冷得像冰,“觉得朕不配让你抬头?”

“臣女不敢……”少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哭都忘了。

“不敢?”高湛笑了,那笑容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发寒,“那就证明给朕看看。”

他靠回御座,懒懒地抬了抬下巴:“听说你舞跳得不错?就在这里,给朕,还有诸位爱卿,跳一支。”

在这种场合,让一个亲王之女、堂堂郡主当众献舞,无异于极致的羞辱。高孝琬的脸已经由白转青,拳头攥得死紧,身体因为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

少女脸色惨白,哀求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又看向周围的人。可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看她,更没有人敢出声。

“怎么?不愿?”高湛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臣女……臣女遵旨。”少女的声音细若游丝。她慢慢站起身,在所有人或同情或漠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开始挪动脚步。

她根本不会跳什么舞,动作僵硬笨拙,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一种凌迟。泪水不断地从她眼中涌出,她却不敢擦,只能机械地动作着。

高湛看着,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越积越厚的阴郁。不像,一点都不像。记忆里的那个人,永远是端庄的、矜持的,即使是在最狼狈的时候,也不会露出这种摇尾乞怜的神情。

她就算是死,也会死得体面。

就像……就像在那个地牢里,即使变成了那副鬼样子,在最后认出他的时候,眼里闪过的也是了然和绝望,而不是乞求。

这个认知让高湛心头的邪火烧得更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索然无味,包括这个正在受辱的少女,包括席间这些道貌岸然的脸。

“停。”他厌烦地挥挥手。

少女如蒙大赦,瘫软在地。

“滚下去。”高湛看也不看她,“扫兴。”

宴席不欢而散。

回到昭阳殿,高湛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宫人们吓得大气不敢出。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刘桃枝。”

黑影中,刘桃枝无声无息地出现。

“她……今日如何?”高湛的声音有些干涩。

刘桃枝自然知道“她”是谁。“回陛下,按例送了水和粥。东西……拿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通气孔附近,有新的抓痕。”

抓痕……是想出来吗?还是……只是绝望的发泄?

高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冰冷的龙纹。

“陛下,”刘桃枝的声音更低了,“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地方……终非长久之计。”刘桃枝的头垂得很低,“封得再死,也是在宫里。人只要还活着,就是个……隐患。”

“你在教朕做事?”高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奴才不敢!”刘桃枝立刻跪了下去,“奴才只是……只是担心陛下。陛下近日心神不宁,奴才们都看在眼里。那东西……实在邪性,留着恐怕……于陛下圣体不利。”

高湛没有说话。殿内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于圣体不利……

是啊,他现在夜不能寐,脾气暴躁,不就是因为那个“邪性”的东西吗?

“你觉得,该如何?”良久,他才哑声问道。

“奴才以为……和大人之言,不无道理。”刘桃枝的声音几不可闻,“一把火,干净利落。天灾无常,谁也怪不到陛下头上。”

又是火。

高湛闭上眼。眼前仿佛又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听到了皮肉烧焦的声音,闻到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可是,火光之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那只套着银镯的手,依旧朝他伸着……

“出去。”他疲惫地挥挥手。

刘桃枝不敢再言,悄然退下。

高湛独自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像。

杀了她?

不杀?

两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

杀了她,一了百了。他可以重新做回那个无所顾忌的皇帝,享受他的权力他的人生。

可是……那声“阿湛”,那个银镯子,那些被埋葬的、属于他少年时期为数不多的、带着一点温度的记忆……就真的随着那把火,一起烧成灰了。

“哈……哈哈……” 黑暗中,响起高湛低低的、压抑的笑声,笑到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

好半天,咳嗽才平息。他抬起头,擦掉眼角的湿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暗的、疯狂的光。

“刘桃枝!”他猛地提高声音。

刘桃枝如鬼魅般出现。

“给朕,”高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绝的力量,“把西苑地道的封石……给朕凿开。”

刘桃枝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不是全凿开。”高湛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在旁边,给朕另开一条道。一条……只有朕知道的道。”

他要亲自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