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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从愿意开门的人开始。”

谢停云把新政公文摊在户部案上。

“青山县旧田契、河东赈灾田、京西三县的官田,先列为第一批。愿意交原契、愿意让百姓旁观丈量的,优先核;拒绝开门的,后面排队。”

户部主事愣住。

“谢大人,这样会不会让豪族以为闭门便能拖延?”

“会。”

“那为何还给他们排队?”

“因为清丈要的是田界与人证,先把愿意配合的账做出样子,后面的人才知道自己躲的是什么。”

顾怀璧翻着名册。

“京西三县有两县主簿回话,说旧契受潮,无法核验。”

“让他们把受潮的契拿来。”

“若只剩灰呢?”

“把灰装袋,写清哪一年、哪一柜、谁保管。灰也有经手人。”

陆小乙抱着一摞木牌跑进来。

“公子,您要的三色牌到了。绿牌配合,黄牌待核,红牌拒不交册。”

谢停云接过一看。

“红牌是谁想的?”

“我。”

“为什么红?”

“看着着急。”

顾怀璧道:“他终于把自己的性格做成了牌子。”

陆小乙不服:“那顾公子是什么牌?”

“蓝牌。”

“为什么?”

“你见到他就知道,脸色比牌还冷。”

谢停云敲了敲桌面。

“红牌不能代表有罪,只代表拒绝核验。牌上必须写理由,三日内允许申辩。”

陆小乙立刻记下。

“那我再加一句,理由超过三十字的人,送一份纸。”

“别借新政给印坊拉生意。”

“公子,纸也是兴学。”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这句倒有点道理。”

户部众人刚要笑,谢停云的神色已经沉下去。

“清丈要认界、认契、认税,再查谁把别人田写进自己名下。丈量队必须两人一组,一人量,一人记;本县不得独自封档;三份底册,一份在县,一份在府,一份送新政司。”

书库在识海中翻开《地籍管理》《税册复核》两页。

书灵道:“可调用后世地籍编码。”

“本朝没有统一编码。”

“可改造。”

谢停云想了想,提笔在纸边写下:“县、里、甲、户、契五级编号。”

“编号不求好看,求一查便知从哪来。”

姜照雪从门外进来,手里带着三份巡察回报。

“清丈要人,官考也要人。你准备让谁查谁?”

“先让做过事的人查。”

“这句话听着很像会把旧官吏吓死。”

“他们若没做过亏心事,最多只是少睡两晚。”

姜照雪把回报放下。

“我可以从巡察司抽二十人,负责抽查丈量队。但巡察司不能替户部做完所有事。”

“你只查三件。”

“哪三件?”

“有没有提前通知豪族,有没有临时改界,有没有把百姓证词挡在门外。”

“若三件都没有?”

“记功。”

“若有一件?”

“停职复核。”

姜照雪看着他。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官了。”

“我以前不像?”

“以前像拿官印的说书先生。”

陆小乙小声道:“郡主,这句话我记过好多次。”

“你少替我记。”

第二项官考,比清丈更先引发争论。

吏部侍郎把考册摊开。

“官员任期、案卷、钱粮、民诉,旧档都有。可若加入实绩,地方官会互相揭短,谁还肯担责?”

谢停云道:“不肯担责的人,本就不该握着能让别人担责的官印。”

“若实绩暂时看不出来?”

“就看他有没有留下过程。修堤失败,可以查图、查料、查工;赈粮迟到,可以查驿路、查仓门、查谁签了字。官考不只奖最后赢的人,也要追问中途谁把路堵了。”

吏部侍郎问:“一县百事,如何压成一册?”

“压不成一册。”

谢停云抽出三张纸。

“官考分为办成、拖延、造假三栏。办成写结果,拖延写原因,造假写证据。三栏不混,免得一个官修好十里堤,另一边吞掉百姓三年粮,最后只剩一句‘勤政’。”

元佑帝不知何时站到门边。

“第三项呢?”

谢停云转身。

“兴学从蒙学与夜课起。县城设明德学堂,乡里设借读席。教契书、算学、医护、律例常识,再由各人选择经史。女子、军户、工匠、佃农,愿学者都留名入册。”

元佑帝道:“钱。”

“查旧银,收回冒领;再以官田租息设学;最后才议增支。”

“先生呢?”

“先用愿教的人,再给学成者一条助教路。会认契的人教三个人,会算账的人教三个人。学堂不等一位大儒从天上掉下来。”

姜照雪翻到最后一页。

“女学算不算第一批?”

“算。”

“若有人说这会把新政写成谢氏私学?”

“就把课程、账目、月核全公开。谁愿意来查,给他座位。”

谢停云拿起朱笔,在公文正中写下八个字。

“田有主,官有责,民有学。”

他又补了一句。

“字能写在纸上,也要落到人身上。”

书库忽然亮起。

书灵道:“三项制度已形成互证回路。可开启‘基层治理推演’,需文德值四百。”

谢停云看着那行字。

“开。”

头痛像细针从眉骨扎入。

无数县名、田亩、官册和学堂布局在识海中铺开,旋即被他按回大胤的疆域。

后世的表格不能直接塞进本朝,现代的术语也不能拿来吓人。

他留下的只有几条朴素的线。

谁提出,谁署名;谁执行,谁留档;谁受益,谁可问;谁受损,谁能诉;每三月回头看一次。

“公子,您脸色怎么白了?”陆小乙问。

“书库收了点利息。”

“要不要我去找太医?”

“你先去把三色牌收回来,别让太医看见我又想跑。”

午后,新政公文从六部抄出。

第一份送到青山县。

第二份送到河东。

第三份送到京西三县与明德女学。

《民声报》没有把它写成神谕,只在头版列出三栏。

“新政做什么。”

“百姓能查什么。”

“出了错去哪里问。”

报童念到最后,陆小乙特意加了一句。

“谁家田契找不到,先别哭,先把柜子翻完。翻完还没有,再来报名字。”

南市一个老农问:“真能替我查?”

谢停云亲自回道:“能查,但要有契、有邻证、有时辰。天下没有一张纸能替你凭空长出一亩田。”

老农点头。

“那我回去找纸。”

“找不到也来,先把人找齐。”

傍晚,第一批回文送进新政司。

青山县三日内交齐旧契,河东愿意开放赈田,明德女学递来五十名学生的报名册。

京西三县却同时送来一百二十七份回文。

每份只有一句。

“已奉新政,百弊俱无。”

顾怀璧把回文摊在桌上,眉头慢慢皱起。

“百县同日回文,连墨色都一样。”

姜照雪拿起其中一份闻了闻。

“纸也一样。”

陆小乙翻到末尾。

“署名更一样,像一个人替一百二十七个县长了手。”

谢停云望着那一百二十七份回文,忽然笑了。

“很好。”

“公子,这也算好?”

“至少他们替我们省了第一桩查案。”

姜照雪问:“查什么?”

谢停云拿起最上面那份回文。

“记江南的官,已经把阳奉阴违写成了同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