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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界碑下的妇人姓许。

丈夫三个月前被征去修堤,至今没有回来。

家中两亩谷田先淹后旱,官府秋收时仍按丰年收粮。她交不起,里正拿走了最后一袋种子,还在户册旁写了两个字。

“逃户。”

陆小乙听得发愣。

“人就在这里,怎么叫逃户?”

妇人低着头。

“离了村,便算逃。”

“留在村里呢?”

“等饿。”

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已经说过许多遍。

谢停云让随行医士给孩子喂了半碗米汤,又取出河东东南三县舆图。

“你从哪里来?”

“长丰县,小柳村。”

顾怀璧翻开仓志。

长丰县,河东东南第一县。

元佑三年秋报:稻谷丰收,亩产一石八斗。

元佑四年:河堤整修,水旱无虞,亩产一石九斗。

今年更好。

两石整。

三年连增。

纸上的庄稼长得极有规矩,一年多一斗,连老天都像在县衙领俸。

谢停云问:“小柳村今年收了多少?”

妇人看着孩子怀里的空米袋。

“水来时,连田埂都没留下。”

姜照雪让巡察卫护送母子去青山县。

妇人听见“青山”二字,先是迟疑。

“那里收逃户吗?”

陆小乙道:“先给你看锅,再问你姓什么。”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这话谁教的?”

“跟公子久了,多少会一点。”

顾怀璧淡淡道:“会了半句,吵了三倍。”

车队重新启程。

过界五里,路忽然变得平整。

两侧新插彩旗。

田边还立着一排捆好的稻穗,金黄饱满,风一吹便齐齐低头。

陆小乙下车摸了一把。

稻穗很干。

泥根却是湿的。

“刚插进去的?”

姜照雪顺着田沟看去。

三十步外,一辆空车压着新鲜车辙。车上散落着同样的稻草,几名差役正催人往下一段田里搬。

官道迎面来了十余骑。

为首官员穿绯色常服,远远下马。

“下官河东布政司参议徐茂庸,奉巡抚梁大人之命,恭迎谢御史。”

他身后的书吏同时展开一条红绸。

“河东连岁丰登,百姓安乐。”

红绸很长。

恰好遮住路边那片刚插好的稻穗。

谢停云下车回礼。

“徐参议来得快。”

“河东上下盼御史已久。”

“盼我查什么?”

徐茂庸笑容顿了一瞬。

“自然是盼朝廷看见河东治绩。”

“那便先看。”

谢停云指向田里。

“这片稻何时收的?”

“昨、昨日。”

“根上为何没有泥?”

徐茂庸回头。

负责迎候的长丰县主簿立刻道:“此处土干,收割时抖净了。”

陆小乙举起那把湿泥。

“抖得挺远,泥在三十步外。”

几个巡察卫没忍住笑。

主簿脸色发红。

徐茂庸很快接过话。

“乡民仰慕天使,或许特意布置道路。百姓质朴,难免用力过了。”

谢停云点头。

“既然是百姓自发布置,请把参与者姓名、所取稻谷数量、出自哪座仓,今日晚前报来。”

徐茂庸笑意淡了一些。

“几捆稻草,也要入册?”

“河东报了三年丰收。”

“本官总得知道,丰收究竟长在田里,还是插在路边。”

官道一静。

顾怀璧翻开十三县秋报。

“徐大人,河东十三县今年亩产都比去年多一成?”

“水利有成,天时亦佳。”

“去年也多一成?”

“正是。”

“前年仍多一成?”

徐茂庸道:“河东官民勤勉,年年有进。”

顾怀璧把三叠册子排开。

“十三县,三年,三十九个数。”

“涨幅相同。”

“尾数相同。”

“连抄错的‘顷’字,也都少了最后一横。”

徐茂庸看向随行书吏。

书吏额上立刻见汗。

“各县沿用布政司统一样式,字形相近也属常事。”

“产量也沿用统一样式?”谢停云问。

徐茂庸沉默了一息,转而请众人上马。

“驿馆已经备好。巡抚大人今晚设便宴,为谢御史接风。案卷繁多,入城后可慢慢查。”

“灾民呢?”

“河东没有成片灾民。”

“界碑下那对母子算什么?”

“流民多从邻省而来,也有刁民逃税,故意哭穷。”

陆小乙脸色一下沉了。

“那孩子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书童不知地方难处。”徐茂庸道,“救一人容易,纵逃户成风,便会乱了赋役。”

谢停云没有争。

他上车后,掀开车帘看向路旁。

彩旗之后,田地大片龟裂。

插在泥里的稻穗只有官道边一排。

再远一些,几座村庄连炊烟都没有。

傍晚抵达河东城外,城门上悬着新匾。

“岁丰民安。”

匾下站着两队差役。

一队迎官。

另一队持棍,将拖家带口的人赶向城外荒坡。

一个老人摔倒,怀里的木牌滚到车轮旁。

牌上烙着长丰县官仓印记。

谢停云弯腰捡起。

差役忙道:“御史大人,此人偷了官仓木筹,正要拿问。”

老人趴在地上,死死盯着木牌。

“那是领粮筹。”

“县里说凭它领三升救命粮。”

“我排了七日。”

“仓门没开。”

徐茂庸皱眉。

“带走,别冲撞天使。”

姜照雪抬手,巡察卫先一步挡住差役。

谢停云把木筹翻过来。

背面有一道新削痕。

顾怀璧看了一眼。

“领过粮的筹,要削去一角。”

这块筹完完整整。

老人没有领到。

长丰县赈册却记着,小柳村四十九户,户户领粮。

谢停云合上册子。

“徐大人。”

“下官在。”

“接风宴照办。”

徐茂庸终于松了口气。

谢停云又道:“本官路上染了些风寒,明日午后再进城。”

“今日先在城外驿馆歇息。”

徐茂庸忙道:“城中馆舍更佳。”

“风寒会传人。”

陆小乙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

青山县那二十七位病得整齐的官吏,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家旧方子传到了河东。

入夜后,迎候官员尽数回城。

谢停云站在驿馆后门,换下一身官服。

粗布短褐。

旧斗笠。

腰间只留一支笔。

姜照雪也换了寻常劲装。

陆小乙往脸上抹了两把灰,看着像刚从锅底爬出来。

顾怀璧仍穿青衫。

“你为何不换?”陆小乙问。

“我留在驿馆。”

“做什么?”

“替一个染风寒的御史翻卷宗。”

谢停云把官印留给顾怀璧,取走小柳村那块木筹。

“明日午后以前,别让他们知道我出去过。”

顾怀璧淡淡道:“若有人探病?”

“咳给他听。”

“我不会。”

陆小乙立刻示范:“咳咳咳,病入膏肓——”

顾怀璧把门关在他脸前。

夜色沉下。

城中接风灯火一盏盏亮起。

城外三十里,小柳村却没有一盏灯。

谢停云压低斗笠。

“先去看看,丰年里的人是怎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