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潮封签上的二十七分钟,跳成了二十六。
娜琳只看了一眼,便把阿伦交给披猜和医护。
“东侧检查艇有满油箱,钥匙在港务箱里。”她说,“从这里到旧救护站需要多久?”
披猜正在给阿伦盖保温毯,听见这句话抬起头,“班塔没有海上救护站。”
“三十九年前有。”阿伦躺在担架上,喉咙里全是海水磨过的沙哑,“台风季临时搭的,后来拖去外海拆解。无线电呼号是m-03。”
“具体位置?”陆见微问。
“它会跟退潮线走。”
阿伦抬起能活动的两根手指,在担架护栏上敲出一长两短。驾驶舱里那台失效的无线电竟然回了一声,东南海面随即亮起一粒微弱红点。
“旧站每天只接两次船。”阿伦说,“潮水最低前后,二十七分钟。窗口过去,靠泊梯会沉回水里。”
封签倒计时变成二十五。
娜琳已经冲向岸边,“披猜,把m-03呼号接进港区应急台。哥哥交给你。”
“你也刚从下面回来。”
“所以我知道哪条船不会自己开。”
东侧检查艇长七米,平时用来查浮标与拦油索。娜琳刷开港务箱,里面挂着三把钥匙,艇钥匙旁还贴着一张手写借用单。
她拔下钥匙,将单子塞给追出来的披猜。
“用途怎么写?”披猜问。
“追一座不存在的医院。”
“财务不会批。”
“那就写检查浮标。”
陆见微跨上船,“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法很多。”
“因为浮标确实有问题。”
娜琳发动引擎,检查艇迅速离开泊位。港内水面依旧平静,封签指向的方向却每隔几秒偏转一次。陆见微刚在导航图上标出第一条线,它便向南移动两百米,紧接着又跳回东侧。
归潮路线识别权限在视野里展开。
海面浮出多层浅蓝航迹。最上层属于现实船只,有速度、吃水和港区记录;下方几层只在浪谷中显形,每一条都拖着不同年代的医疗编号。六枚腕带的生命线混在其中,忽近忽远,无法直接当成航向。
系统没有给出一根可以照着走的箭头。
它只是让陆见微看见,海上原来有这么多条不该存在的路。
“二十二分钟。”他说,“前方两条异常航迹,一条向七码头,一条出防波堤。”
娜琳没有立刻转舵,“现实潮流往哪边?”
陆见微看向浮标。港口东出口本该排列着红绿两列航标,眼下每一只都亮着绿灯,编号也从01依次变成03。八只浮标,全部声称自己是第三号。
阿伦说过旧救护站呼号m-03。
异常正在把“03”铺满整片海,让任何方向都能成为接收路线。
娜琳调低航速,从座椅下取出纸质潮汐表。她没有看发光编号,只观察浮标链条受力方向和水面漂浮物。
“东南风,表层流向西。真正出港水道的浮标应该向西偏。”
她指向右前方。那里两只03浮标微微向东倾斜,锁链像被水下什么东西拽着,方向与现实海流相反。
“那条是假路。”
话音刚落,右侧浮标整个沉入水中。
一辆旧救护车从船底下方滑过。
车顶距水面不到半米,红色警灯隔着海水旋转。它没有轮胎,四个轮毂缠着长长海草,车头却紧跟检查艇转向。后门半开,里面吊着几张空白医疗腕带。
第二只浮标也被拉下去。
救护车忽然加速,车头撞向检查艇右舷。
娜琳猛打方向。船尾横甩,车顶擦过船底,铁皮刮出刺耳长响。引擎转速随即下降,螺旋桨像被海草缠住,检查艇速度从十八节掉到九节。
封签倒计时十八分钟。
“保持方向。”陆见微抓住栏杆站起身。
“你左手还能抓稳吗?”
“现在知道它在哪,算进步。”
娜琳看了眼他垂在身侧的手臂,“这句话不适合写进医疗记录。”
救护车从左舷再次浮起。后门里的腕带同时飞出,贴上检查艇外壳。每贴住一枚,导航屏就多出一个m-03靠泊点。五个红点包围船身,自动驾驶系统开始夺取舵机。
娜琳关闭电子导航,扳开机械操舵保护盖。
“现在它只能抢一块黑屏。”
陆见微发动追痕。水下救护车没有自己的行驶痕迹,只有一条从第二辆旧救护车泵坑延伸出来的轮迹。它沿异常航道在海里行驶,每次撞上现实船只,便把一段错误靠泊信息粘到船底。
要摆脱它,不能只砍车。
陆见微沿右舷放下检修梯,单手扣住最下方横杆。救护车再次靠近时,他用净愿符贴住第一枚腕带。符火在水面烧出一条白线,剩余腕带齐齐收紧,将他的身体往海里拖。
娜琳保持船头逆风,给他留出三秒稳定窗口。
陆见微开启路线识别。
虚假靠泊点彼此交叠,最深处藏着一条细长牵引线。它从救护车后轴接入海底,经过那些反向倾斜的浮标,最后绕回旧港泵坑。异常一直让他们沿已经走过的路线兜圈。
黑铁短刃切入海面。
第一刀斩断贴在船壳上的腕带,导航屏少了两个红点。
救护车后门骤然打开,里面的黑水聚成一名担架员,双手抓向陆见微脚踝。他收腿避开,刀尖改向水下牵引线。担架员半身扑出海面,湿漉漉的脸正是刚刚获救的阿伦。
“别走。”它用阿伦的声音说,“病人还没有装完。”
陆见微没有回应。阿伦本人此刻在港内接受救治,这张脸只有诱导作用。
净愿符火顺着牵引线照亮水底。短刃落下,黑线先绷紧,再从浮标底部齐齐崩断。
几只错误浮标翻倒,灯光熄灭。
救护车失去海底轨道,在浪里横了过来。它仍试图撞击检查艇,娜琳突然把机械舵打到底。船身绕过最后一只现实浮标,借西向表层流从救护车尾部擦过。
撞击没有发生,检查艇的引擎却发出一声闷响。
转速表瞬间归零。
船尾被一股力量向下拽住,甲板倾斜近二十度。刚刚沉下去的旧救护车用后门钢索缠住螺旋桨轴,车身像一只铁锚悬在船底。海水开始从排水孔倒灌,工具箱沿甲板滑向船尾。
娜琳松开舵,扑过去关掉油路。螺旋桨若继续转动,钢索会先扯坏轴封,检查艇撑不到旧站就得在航道里进水。
“能切开吗?”
陆见微看向水下。钢索缠了三圈,最深一段卡进轴承,站在梯子上够不到。他左手使不上力,潜下去后只能单手持刀,安全绳也没人替他回收。
封签显示十四分钟。
“你会修传动轴吗?”他问。
“会拆。”
“够用了。”
娜琳打开船尾检修舱,抽掉螺旋桨轴的机械锁销。陆见微将定界压进狭窄舱口,把检查艇传动系统与水下那辆车分成两个现实物件。钢索还在拉扯,力量却无法继续通过轴承扩散到整条船。
他沿梯子下到腰深海水,用短刃顺着轴封往外挑。
水下忽然伸出两只手,抓住刀刃两侧。那名顶着阿伦面孔的担架员贴在船尾,嘴里连续报出剩余接收时间。陆见微没有与它争刀,右脚蹬住船壳,整个人向后仰。担架员借力把钢索绷直,卡在轴承里的最后一圈也被拖出半寸。
娜琳抓住时机拔下锁销。
传动轴向内缩回,钢索失去支点。陆见微翻转刀锋切过绷直位置,担架员和救护车一同向海底坠落。
他爬回甲板时,检查艇已经进了两桶水。娜琳重新锁定轴承,启动备用泵,再次点火。引擎咳了几声,终于恢复低速运转。
封签上的数字只剩十二。
检查艇冲出浮标区。
身后的旧救护车被现实海流推向西侧,异常轮迹却还想往东,两股力量把车身扭成斜角。车顶警灯闪了三次,彻底沉入海下。
海面航迹骤然减少。
封签指向仍在移动,变化却有了规律。它每隔八秒向南偏一小段,再被退潮流推回东北。陆见微把这段摆动与纸质潮汐表对上,发现两者存在固定夹角。
“封签指的是接收路线,站点本身顺着退潮流移动。”
娜琳在纸图上画出两条线,“异常方向和现实漂移的交点。”
她将船头转向东南偏东。
倒计时十一分钟。
海面开始起雾。雾里传来老式电话铃,声音忽左忽右。路线识别权限显示前方有三条归潮航迹,娜琳则从现实雷达上只看见一块四十米长的固定回波。
“航迹在动,东西没动。”陆见微说。
“旧站可能被锚在海底,只是入口随潮水移动。”
检查艇沿固定回波外侧绕行。雾中逐渐出现一排锈蚀钢柱,随后是倾斜平台和两层白色建筑。外墙涂着褪色红十字,屋顶天线早已折断,一半楼体泡在海里。
班塔旧海上救护站。
现实中废弃三十九年的设施,还停在拆解前的最后位置。
倒计时六分钟。
二层平台站着一个穿橙色工装的男人。他脸色苍白,胸前挂着颂猜的工作牌,看见检查艇后立刻用力挥手。
“娜琳!”
娜琳减速靠近,手刚碰上汽笛,陆见微按住了开关。
平台上的颂猜在挥右手。
海水里映出的那个人,却背对着他们,把左手举到了肩膀上。
水中倒影慢慢转过头。
它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