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工的电话在六点零七分打过来。
陆见微刚把筷子放下,听筒里先传出一阵刺耳电流,随后才是赵工压低的声音。
“陆先生,你们最好再来一趟。”
“广播又响了?”
“它在念我的工号。”
出租屋饭桌边几个人同时停下动作。
赵工下午发来视频后,按规定留了两名工人守着排洪隧道。校车已经断开电源,广播机也由文保人员原地封存,只等第二天组织正式勘查。半小时前,两名工人听见车里有人说话,以为是线路里残留的录音。
现在那道声音已经念完赵工的姓名,正在重复他的安全帽编号。
“别回答。”陆见微起身去拿背包,“让其他人离开校车,谁也别报姓名和人数。”
赵工沉默了半秒。
“我刚才已经答应了一声。”
“答应了什么?”
“它问三号位有没有活人,我说有。”
电话里的电流突然消失。
陌生男人用生硬的中文插进通话。
“活人一名,等待转运。”
电话断了。
时莱已经把车钥匙拿起来。顾苏桥正在旧水务站归还证物,赶过去比他们更近,陆见微给他发出封锁现场的消息,背上装有短刃和净愿符的包。
米小满从椅子上跳下来,“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时莱说。
“我可以看住师弟。”
苏小暖看了她一眼,“那谁看住你?”
米小满考虑两秒,重新坐下。
“我看住我自己。”
谢灵运的声音从玉葫芦里传出:“让两个孩子远离收名的声音。它刚被零号拒绝,正在找能回答的位置。”
时莱把玉葫芦放回衣袋,带着陆见微出门。
二十五分钟后,两人抵达旧城北排洪隧道。
检修口外停着一辆工程车,警示灯照着黄色围挡。顾苏桥站在入口内,短刀横插在墙缝里,四枚铜钱压住地面的水痕。两名工人已经撤到街对面,只剩赵工坐在安全区的折叠椅上。
他没有受伤,胸前反光背心却湿了一大片。水从安全帽内沿着额角向下流,滴到地面后没有散开,一直向隧道深处延伸。
“手机给我。”陆见微走过去。
赵工递出手机。屏幕停在当日施工考勤页面,姓名、工号、进场时间都还正常,最下面却多出一行灰字。
临时转运人员,三号。
“这不是我们的系统。”赵工说,“页面刷新也关不掉。”
陆见微打开破妄眼。
考勤页面上的姓名仍由正常黑字组成,灰色转运栏则拖着一缕蓝黑水线。水线穿过手机背板,接上赵工胸前的工作证,再沿地面进入校车。每经过一件能证明他在现场的东西,转运栏就清楚一分。
异常没有抹去赵工的身份。
它正把这些现实证据搬进另一张名册,证明三号位确实有一个活人。
“校车电源呢?”陆见微问。
“电瓶已经拆了。”赵工指向围挡外的工具箱,“广播机的接线也剪了,文保的人拍过完整视频。”
顾苏桥补了一句:“剪线以后,它停了三分钟。赵工回来拿落下的安全帽,广播才开始叫他。”
陆见微走进隧道。
半埋校车外已经搭起临时支架,车门由警戒带封住。腐坏广播机没有电源,指示灯仍发着暗红光。驾驶台上那张潮湿坐标纸多出一栏,赵工的工号正在空白处自行生长。
车载喇叭响起男人的声音。
“三号活人,请确认转运。”
赵工脚边水线猛地收紧。
他身体向前一倾,折叠椅两条前腿擦过地面。时莱按住他肩膀,平安符贴上工作证,把那股拉力暂时挡在安全区外。
“我没有要去任何地方。”赵工咬着牙说。
陆见微回头,“你今天申请过境外救援、人员转运或者医疗接收吗?”
“没有。”
“班塔港去过吗?”
“听都没听过。”
“愿意成为那里的三号活人吗?”
“我明天还要给这辆车做支护。”赵工抓住椅背,“哪也不去。”
三句回答落下,现实证据开始对齐。
手机定位显示赵工整天都在旧城北。工程考勤、同事通话和胸前工作证共同证明他的现实位置。坐标纸却要把他登记进一座海外旧港,凭空给他添出一段境外转运关系,连本人同意这一关都绕了过去。
错配已经完整。
陆见微摊开左掌。
掌心那枚由“未登记者”重构出的蓝色方框浮出,拒绝栏在皮肤下显形。他将手按在赵工手机的灰色转运栏上。
“现实身份赵海峰,旧城北排洪工程负责人。”
广播声音加快:“三号活人,等待转运。”
“境内考勤正常,当事人拒绝境外接收。”
蓝色方框压住灰字。
“驳回。”
手机屏幕重重一震。
赵工胸前工作证被水线扯起,塑料卡套撞在拉链上。下一秒,水线从中间断开,灰色转运栏被蓝章覆盖。
【登记地点与现实位置不符。】
【接收关系未成立。】
【本次转运驳回。】
校车广播骤然失声。
赵工连人带椅向后退了半米。时莱扶住椅背,没有让他摔倒。地面水痕退回校车,工作证上的姓名重新变干。
陆见微收回手,掌心一阵灼痛。
蓝色方框没有立即消失,边缘烧出细小红痕。他再看手机时,屏幕上的字慢了半拍,连赵工抬手的动作也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
谢灵运在玉葫芦中提醒:“规则借你的判断落下,判断也要承受回力。下一次证据不全,别急着开口。”
陆见微闭眼数了三次呼吸,视野才恢复正常。
驳回可以解决已经查明的错配。它不负责猜,也不会替任何人省掉确认过程。
赵工摸了摸胸前工作证,“结束了?”
“你的登记结束了。”陆见微看向校车,“广播还没有。”
顾苏桥取出电笔,当着几人的面再次确认广播机断电。红色指示灯依旧亮着,亮度甚至比刚才更高。
陆见微将追痕压到被剪断的线路上。
留在设备里的声音很少。现实电流三分钟前已经彻底中断,后续广播从坐标纸背面进入喇叭。蓝线穿过纸张,远端落在一排被海水泡过的无线电旋钮上。有人用力按住通话键,手指皮肤已经泡白。
那个人还活着。
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块英文标牌,最下方另有两行泰文。陆见微盯住字迹,系统早期奖励的泰语识读自行给出含义。
班塔港救灾中转区。
八号站。
画面只维持数秒。按住通话键的人突然向侧面倒去,追痕随之断开。
校车广播重新亮起。
“警报未解除。”
“请确认还活着的人。”
这一次,现场没人回答。
坐标纸从广播机下方缓慢吐出,纸角多了一枚褪色圆章。圆章中央没有船名,只有一张缺失五官的侧脸轮廓。
陆见微拍下圆章,发给白石凛。
白石凛十分钟后回复。她在藤原宗介三十九年前留下的一张旅行照片边缘见过相同图案。当时所有人都把它当成港口救灾组织的旧徽标,照片本身也没有写明拍摄地点。
她紧接着发来第二条消息。
【只能证明这个标记进入过他们的随身记录。不能证明六个人去过班塔港,更不能证明潮生号抵达那里。】
陆见微回了一个“明白”。
系统面板在视野中展开。
【海外悬赏已更新。】
【任务:确认第八中转站警报发布者与现存活人。】
【第一阶段目标:抵达班塔旧港,关闭针对现实活人的错误转运登记。】
【任务奖励:神魔点180,归潮路线识别权限,随机追踪术法碎片。】
【提示:目标地点存在现实管理方,系统不提供虚假通行身份。】
最后一条很符合系统一贯的作风。危险可以跨国送达,机票和进入许可仍由宿主本人处理。
他们离开隧道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赵工留在工程车内等同事来接,顾苏桥负责把本次异常写进不涉及姓名的设备风险说明。时莱和陆见微站在围挡外,路灯将两人的影子压在同一段人行道上。
“你明天回伏魔观?”陆见微问。
“苏小暖还要复查,米小满的暑假作业只写了名字。山里也有事。”
“这次不拦我?”
时莱看着他掌心尚未退去的红痕,“我拦过你把门留在学校。你现在已经把门搬到海外了。”
陆见微听出这句话里没有赞同。
“我会先办正常许可。”
“也先订能退改的机票。”
“为什么?”
“你每次出门都说三五天。”时莱说,“群里已经没人信了。”
陆见微笑了一声。
时莱没有说要跟去,只把出租屋的新地址发到他手机上。406已经退宿,这个地址以后可以收普通快递,也可以证明陆见微出国前在哪里吃过最后一顿饭。
“你走你的路。”时莱收起手机,“回来还有位置。”
两人走到工程车旁时,陆见微视野里的悬赏页面忽然跳了一下。
【班塔旧港可确认活人数:4。】
数字停了两秒。
四变成了三。
远在海外的无线电再次传来一声敲击。
这一次,只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