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十分钟。”陆见微说。
电话那头的水声已经越过406门口。
时莱站在走廊中间,鞋边贴着一张平安符。符纸压住半条水线,另外半条沿着墙根绕过去,停在对门寝室的门缝前。
“十分钟后呢?”
“我确认它从哪里借来的门,再把入口切走。”
“十分钟后,它也可能已经进了别人寝室。”
陆见微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留下湿门影并非舍不得406。这条门影是m-6R主动伸进现实的路径,顺着它追下去,很可能提前找到零号位置。现在切断,下一次入口会开在哪里,谁也无法确定。
可时莱说得没错。
走廊里住着普通学生。他们看见水会找拖把,看见门会推开,不知道一句“里面有人吗”就可能变成接收确认。
“先别让任何人靠近。”陆见微说,“我马上回来。”
“我已经让宿管暂时封楼层了。”
“用的什么理由?”
“406漏水。”
陆见微听见对门学生在远处抱怨,问漏水为什么还要收拾行李。
时莱平静回答:“因为漏得比较有方向。”
二十分钟后,陆见微与顾苏桥赶回宿舍。
四楼的声控灯全亮着,走廊已经没有其他学生。湿门影从406靠窗的墙面一直铺到走廊,照在对门寝室门上,形成第二层模糊轮廓。
对门那扇真实木门仍关着,门把手上却不断凝出水珠。每一滴水落地,都会在地砖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六字。
时莱守在两扇门中间。
“孩子呢?”陆见微问。
“楼下值班室。”
“谢前辈怎么说?”
时莱按了一下玉葫芦,听完里面的声音才转述:“它正在找新的现实门框。只要有人从里面把对门打开,湿影就能借到完整的门。”
陆见微走到走廊中线,破妄眼打开。
湿门内没有房间,只有一条向下倾斜的蓝黑通道。几块门牌在水里碰撞,406、旧水务站、接潮站和备用播音室依次浮现。更深处还有一块被水垢覆盖的零号牌,看不清正面。
只差一点。
追痕若能沿门影深入,他可能在第四次交接之前看见零号的真实位置。
陆见微取出黑铁短刃,刀背贴住水线。
“我需要十分钟。”
时莱看着他,“刚才已经用掉二十分钟。”
“路上不算。”
“门也这么想?”
两人隔着湿门影对视。
顾苏桥没有插话,只把封路用的铜钱放在地上。他很清楚,眼前争的并非十分钟。陆见微想保住追查入口,时莱守的是入口旁边那些连危险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陆见微先开口。
“现在迁门会丢掉零号路径。它下一次可能出现在食堂、教学楼,也可能跟着退宿单去学生家里。留十分钟,我能把来源钉住。”
“用哪十分钟?”时莱问,“普通学生回来拿电脑的十分钟,还是宿管上楼看漏水的十分钟?”
“我能定界。”
“你的定界同时还要压住门影、走廊和对门。只要有一个人推门,你先救谁?”
这句话问得很轻,陆见微握刀的手却停了。
湿门影突然向外鼓起。
对门寝室传出锁舌转动声。一个学生大概忘了宿管的提醒,从楼梯另一侧绕回来,正在里面开门。
时莱抬手甩出符纸。
黄符穿过水影,贴在真实门板上。门把手转到一半,被符纸稳稳压住。里面的人又拧了两次,隔着门喊:“谁在外面顶着?”
湿门内的蓝黑通道随声音亮起。
“六床,请确认开门。”
陆见微刀锋横切,斩断刚刚凝出的回应线。定界同时展开,把湿影重新压回走廊中线。
力量撞上门影的一刻,他胸口闷了一下。
三处边界同时绷紧,墙面、地砖和门把手都在争夺那条线。再来一个学生,时莱刚才的问题就会成为现场选择。
楼梯口传来米小满的声音。
“你们两个吵完没有?”
她抱着一只塑料盆,苏小暖跟在后面,怀里是周子轩留下的旧水壶。周阿姨站在最后,显然已经拦过,没拦住。
时莱皱眉,“谁让你们上来的?”
“周阿姨。”米小满回答。
周阿姨当场否认:“我让你们在楼下等。”
“等着也是上来,早点上来可以少等。”
她的歪理把周阿姨堵了两秒。
米小满看看时莱,又看看陆见微,迅速判断出气氛不对。
“一个舍不得门,一个舍不得人?”
“都舍不得。”陆见微说。
“那就把门搬走,人留下。”
小姑娘说完,觉得解决得十分漂亮,低头开始检查塑料盆有没有裂口。
苏小暖没有看湿门。他抱着水壶站在时莱身边,小声问:“是因为第六床吗?”
陆见微没有敷衍他。
“它借了第六床的空位。”
“那我可以不住那张床。”苏小暖说,“以后来学校,我坐椅子就行。”
他说得很认真,还抬头看了一眼寝室里的椅子,像是在挑哪一把不会挡路。
陆见微心里那点坚持忽然没了落脚处。
苏小暖从来没有住进406。广播喊了一次旧名,他便开始替所有大人缩小自己的位置,连一张从未属于他的床也主动让出去。
这与二十七年前那条“先接人”的规程背道而驰。
空位原本用来让无处可去的人先坐下,现在却逼着一个孩子证明自己不需要位置。
陆见微收起短刃。
“不用让。”他说,“这张床今天注销。”
时莱看着他,没有说赢了,也没有催促。
周阿姨先有反应。
“你本来就该退宿。临时住宿到十五号,现在提前办也行。”
“今晚能办?”
“我先做清寝确认,你在系统里提交,明天补院里签字。钥匙和校产今晚交,床位状态可以先关。”
现实里的退宿手续没有想象中复杂,复杂的是406里那些多年没人认领的东西。
陆见微刚在群里发出清寝通知,消息便接连弹出来。
李万基:热水壶我的,别扔。
陈一鸣:窗下那箱书谁的?
周子轩:哑铃不是我的。
李万基:也不是我的。
陈一鸣:那它怎么住了四年?
米小满蹲在地上,替他们拍照报价。
“旧书按斤,哑铃也按斤,水壶按废铁。”
手机里立刻跳出李万基的语音:“水壶能烧水,凭什么按废铁?”
“因为你不要它。”
“我要。”
“搬运费五块。”
“你下午不是收过了吗?”
“下午搬下楼,现在要搬到你那里,是两趟。”
时莱伸手抽走她的小账本。
米小满仰头抗议:“师父,这是劳动所得。”
“先把门搬走。”
“门算大件。”
“不算你的。”
陆见微听着他们争价,把自己的书、衣物和桌面杂物装进纸箱。最后一只箱子搬出门时,住了四年的寝室一下空了。
五张床靠着墙,靠窗那张床板上还留着他压出来的浅痕。门口贴歪的“高数必过”已经褪色,周阿姨伸手想撕,陆见微把它揭下来,夹进操作规程的外袋。
清寝单逐项打勾。
钥匙交回。
周阿姨在床位注销栏盖章。
红章落下时,湿门影猛地收缩,门内所有漂浮的406门牌同时碎开。走廊里的水没有消失,失去宿舍编号后开始向两侧墙面乱撞。
“现在。”陆见微说。
他把1998操作规程翻到中转点变更页,在临时地址栏写下废弃防汛演练场。那里曾经是六点救援线路的模拟中转点,场地停用多年,周围今晚没有活动,旧铁门仍保留完整编号。
顾苏桥已经提前联系管理方,以检查旧防汛设施为由拿到进入许可。
陆见微将清寝单压在变更页上,定界从红章边缘展开,把失去编号的湿门影全部拢进纸面。
水影剧烈挣扎,沿墙撞出一扇又一扇歪斜的门。时莱守在宿舍侧,每出现一块新门框,他便贴上一张平安符,让它无法借到现实出口。
陆见微顺着追痕抓住湿影最旧的一段蓝线。
“地址变更,原位置注销。”
他把变更页贴上406真实门板,再用黑铁短刃划过临时地址。
水声骤然远去。
走廊恢复干燥,对门寝室的门把手也停止滴水。防汛演练场那边,顾苏桥发来一张照片。生锈的旧中转门上,多出了一层湿亮门影。
迁移成功。
周阿姨检查完墙面,转头看向陆见微。
“押金要等明天审核。”
米小满立即伸出手,“可以先交给我保管。”
“跟你没关系。”
“我搬了东西。”
“搬运费和押金是两回事。”
米小满眼睛一亮,显然把这句话理解成搬运费可以另算。时莱及时把小账本又往袖子里塞深了一点。
晚上十一点,陆见微和顾苏桥抵达废弃防汛演练场。
旧铁门立在空旷水泥地中央,后面没有房间,只有一排废弃排水沟。湿门影严丝合缝地贴在门上,门缝里不断渗出蓝黑色水光。
时莱留在学校处理退宿后的普通手续,只通过电话守着陆见微的现实联系方式。两人没有再争那十分钟。
陆见微取出一张空白交接单,写下地点和时间。
地点:旧城北防汛演练场。
时间:凌晨三点。
接收人一栏暂时空着。
他把交接单塞进铁门下方。
纸张被水一点点拖进去。片刻后,门内响起四次铃声。
前三声都很远。
第四声停在门后。
一行蓝黑色文字从门缝里缓慢浮出。
【第四次交接,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