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见微先去了港务设备档案室。
不是为了查船。
是为了查R-3的维修底图。
罗妍在窗口里等他,桌上摆着三个档案盒。
“2016、2017、2018。”
“为什么给我三年?”
“因为你们每次只查一天,最后都会发现前一天也有问题。”
“这次我只查R-3。”
“所以我把R-3整个使用周期都调出来了。”
陆见微打开第一只盒子。
里面是车辆维修单、蓄电池更换单和三张被水泡过的路线图。
没有异常。
第二只盒子里多了一些现场照片。
照片中的R-3比现在新,蓝色车身上印着水务处旧标志。
第三只盒子最薄。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底图。
“这是2017年6月18日以后补画的。”罗妍说。
“谁补的?”
“不知道。”
“你们的档案为什么总有不知道?”
“因为知道的人已经离职了。”
陆见微把底图展开。
南堤六码头外侧的旧轨道被重新标了一条虚线。
虚线从旧水务站后门开始,经过R-3停留点,绕过防波堤,最后停在一个没有编号的方形平台上。
平台旁边写着:
【临时转运板。】
“它不在正式港务图上。”
“所以才叫临时。”罗妍说。
“为什么没有拆?”
“因为没有人能确认它属于哪一处设施。”
“水务处说属于港务,港务处说属于水务?”
“他们说得更客气。”
“怎么说?”
“双方都说需要再查。”
罗妍把一张旧申请表递过来。
表上写着:
【申请维修临时转运板。】
申请日期:2017年6月19日。
申请人一栏没有名字。
批准意见一栏只有一个红色印章:
【暂缓。】
“这张申请是谁交的?”
“窗口记录里是季文海。”
“他承认过吗?”
“他说自己只递过一张纸。”
“哪一张?”
“不知道。”
陆见微看着申请表。
纸张右下角有一条浅蓝色水痕,正好绕过申请人的空白栏。
“他递的可能就是这张。”
“那为什么没有签名?”
“因为他不是申请人。”
“只是转交人。”
“也可能只是把它放在窗口。”
罗妍把底图和申请表分开放。
“你们修行的人不是讲因果吗?”
“讲。”
“那你们应该最喜欢这种档案。”
“为什么?”
“每张纸都有上一张纸。”
“也有可能上一张纸是假的。”
罗妍被他说得一顿。
“那你还查?”
“因为假的记录,也需要现实的人写出来。”
陆见微把底图拍照。
手机面板没有直接跳出任务进度。
只在下方出现一行灰色提示。
【发现新现实接触点:临时转运板。】
【与m-6R-07存在编号连续关系。】
【暂不确认物理位置是否仍然存在。】
“位置可能被拆了?”罗妍问。
“也可能被转移。”
“一块固定在码头边的转运板还能转移?”
“如果它不属于码头,就可以。”
中午,陆见微和顾苏桥沿着底图上的虚线走了一遍。
现实道路比图上复杂。
旧轨道被新铺的水泥路截断,防波堤外侧多了一排防撞墩,原本通往方形平台的路已经被铁丝网封住。
铁丝网上挂着施工警告。
【禁止进入。】
【设备已拆除。】
【拆除日期:2017年6月20日。】
“拆得很快。”顾苏桥说。
“两天。”
“说明它有问题。”
“也可能只是影响施工。”
顾苏桥看着铁丝网后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转运板。
只有一块长方形的浅色水泥印。
水泥印旁边堆着一些废弃钢材。
陆见微走近半步。
其中一根钢材上挂着一张旧船票。
船票没有被雨水冲坏,票面干净得不正常。
正面写着:
【潮生号。】
【临时作业通行。】
乘客姓名一栏空白。
目的地一栏空白。
但最下方的接收栏写着:
【回收者待定。】
顾苏桥没有让他拿。
“拍照。”
“我知道。”
“不要伸手。”
“我没有伸手。”
“你的影子伸过去了。”
陆见微低头。
他的影子已经越过铁丝网,停在船票旁边。
影子的手指碰到了票面。
票面上的“潮生号”三个字立刻湿了。
顾苏桥抬手,三枚普通铜钱从袖中落下。
铜钱没有飞向船票。
而是落在陆见微影子的三个方向。
影子被钉在地上。
“贫道说过,不要带走。”
“我没有带。”
“它正在被你的影子带走。”
陆见微收回脚。
影子慢慢缩回鞋底。
船票恢复干燥。
手机面板浮出一行提示。
【发现临时作业通行票。】
【确认:票面无乘客姓名。】
【确认:票面无目的地。】
【未确认:回收者资格。】
【当前悬赏进度:47%。】
顾苏桥把铜钱收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容易被它认出来了。”
“我没拿东西。”
“它认的是你的关系。”
“我是调查者。”
“在它看来,调查者就是最接近接收的人。”
陆见微看着空地上的水泥印。
“所以它一直把船票写给我。”
“也许。”
“也许你还有别的猜测?”
顾苏桥没有回答。
他蹲下,在水泥印边缘捡起一颗很小的铆钉。
铆钉底部刻着三个字符:
【R-3。】
“转运板被拆掉了,但连接件还在。”
“能证明它曾经放过纸袋吗?”
“不能。”
“那能证明什么?”
“证明它曾经承受过重量。”
顾苏桥把铆钉交给罗妍做普通取证。
“重量是什么?”
“未知。”
“你们每次都说未知。”
“未知不是空白。”
陆见微看向远处的海面。
海上没有潮生号。
但一张没有乘客姓名的船票,已经把回收者资格写在了现实里。
当天晚上,白石凛发来一张海外资料照片。
照片上也是一张船票。
票面没有船名,没有乘客姓名,只有一个回收者空栏。
两张船票的纸张不同。
格式却完全一致。
而它们中间,都隔着一条没有目的地的路线。
罗妍在下班前又查了一次旧设备目录。
这一次,她没有通过港务系统。
她从纸质登记册里翻出一页已经泛黄的设备移交表。
表格上写着:
【R-3,临时检修车。】
【移交日期:2017年6月20日。】
【移交地点:南堤六码头外侧。】
【接收单位:无。】
“车辆不是报废。”陆见微说。
“是移交。”
“但没有接收单位。”
“所以后来没有任何单位承认它。”
罗妍把这页表格放到普通文件袋里。
“你有没有发现,R-3每一份材料的最后一栏都不完整?”
“发现了。”
“像有人故意不让它完成交接。”
“也可能是从来没有人接。”
“一辆车不可能自己接自己。”
陆见微看向那张没有乘客姓名的船票。
“但一条路线可以。”
罗妍没有听懂。
他也没有解释。
下午,顾苏桥带他去了一趟旧港区修理铺。
修理铺老板已经换了两任,现任老板只记得门口以前停过很多蓝色车辆。
“有没有R-3?”陆见微问。
老板翻出一本旧维修本。
维修本里有车号、里程和维修项目。
R-3最后一次登记在2017年6月18日。
里程数比前一次多出九公里。
“旧水务站到六码头只有三公里。”顾苏桥说。
“所以它还走过别的路。”
老板指了指维修本上的一行小字。
【电机进水,方向异常。】
“方向异常是什么意思?”
“车轮不听方向盘。”老板说,“以前的电动车偶尔会这样。”
“它往哪里走?”
“只要有水,它就往水边走。”
陆见微看向维修本。
那一行字的后面,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框。
方框里写着:
【第三转弯。】
“这里是谁写的?”
老板摇头。
“不知道。”
顾苏桥把维修本推回去。
“你们为什么保存这么多旧东西?”
“不保存就找不到老客户。”
“客户会回来吗?”
“有些会,有些只会让别人来找。”
陆见微拍下维修记录。
系统没有增加进度。
它只显示:
【R-3实际移动距离:九公里。】
【登记路线距离:三公里。】
【缺失路线:六公里。】
【缺失路线可能经过临时接触点。】
“六公里?”顾苏桥问。
“第三转弯到等待点。”
“那不是现实道路。”
“所以需要车辆里程证明。”
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张旧收据。
收据是R-3更换电机的费用单。
付款人一栏写着:
【季文海。】
备注一栏写着:
【车已回收,禁止再次启用。】
“这辆车为什么又出现了?”顾苏桥问。
老板摇摇头。
“我以为是你们港务处把它牵走了。”
“没有。”
“那就是还在旧水务站。”
“它昨晚自己开到了六码头。”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自己?”
“目前只能这么记录。”
老板看了一眼顾苏桥。
顾苏桥面无表情地说:“电机进水。”
老板顿时理解了一个自己不太愿意理解的答案。
“那你们别把车开回来。”
“它已经没有车牌。”
“没有车牌更不能上路。”
陆见微点头。
这条普通规则比任何封印都有效。
回到港务处时,罗妍把维修收据和移交表放在一起。
两份材料的最后一栏,都没有接收单位。
中间却出现了同一个时间。
【2017年6月20日。】
R-3被写成已移交,却没有人承认接收。
临时转运板被写成已拆除,却没有人能说出拆到哪里。
船票写着潮生号,却没有乘客姓名。
陆见微忽然明白,第三次交接的关键不在于找到一个人。
而在于找到一个从未被登记的接收动作。
手机面板轻轻震动。
【当前悬赏进度:47%保持。】
【调查目标修正:确认无工号接收人完成过何种现实动作。】
罗妍抬头。
“任务没有增加?”
“因为我们只确认了路线。”
“那你接下来要确认什么?”
陆见微收起船票照片。
“他有没有把纸袋放到转运板上。”
窗外的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最远处那盏灯旁边,水面短暂地浮出一块方形黑影。
像一块已经拆掉,却仍然在等重量的旧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