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秋月在交通集团里找了三个人,仍然没有找到蓝色雨伞的遗失物登记。
司机韩庆山的交接表写着“现场交由站牌附近人员处理”,夜间巡查照片写着“现场巡查:陈……”,临时票据只写了两名乘客。
三份记录指向同一个地点。
却没有一份能把那个地点的人叫出完整姓名。
“我先查现场负责人。”唐秋月说。
“我去看事故与临时调度档案。”陆见微回答。
“你一个人?”
“许闻下午会到。”
“就是水务处那个工程师?”
“他能分辨什么属于工程记录,什么只是别人后来加上去的。”
“那你们两个看纸,谁负责看人?”
“先看纸。”
唐秋月翻了个白眼。
“你们这群调查员,迟早会被纸淹死。”
事故与临时调度档案室在旧客运站后方,入口要经过一条堆满报废站牌的窄路。唐秋月给陆见微写了借阅证明,又打电话通知档案负责人。
负责人姓何,叫何静,四十岁出头。她没有问陆见微是不是交通史研究者,只问了一句:
“原件带不走,对吧?”
“对。”
“拍照可以,翻页慢一点。那批纸受过潮,快了会粘。”
“您保管这批档案多久了?”
“三年。”
“三年前是谁交给您的?”
“上一任管理员。”
“他现在还在吗?”
“退休了。”
“能联系吗?”
“能,但他不一定记得。”
何静把门打开。
屋里摆着几只大铁柜,柜门上的标签从“车辆碰撞”到“乘客遗失物”都有。K-17的档案盒不在交通集团常规编号里,而是被放在一只标着“临时改道及现场交接”的柜子里。
“这批资料为什么进入事故档案?”陆见微问。
“因为那晚有人报过警。”
“发生事故了?”
“没有碰撞记录。”
“那报警原因是?”
何静把柜门拉开,从里面取出一只灰色文件夹。
“司机说车下有人争执,站牌旁边还有一个没登记的封口袋。巡查员过去以后,争执的人已经不见了。”
“谁报的警?”
“夜间巡查员。”
“姓陈的那位?”
何静看了他一眼。
“照片背面那个字不完整,你怎么知道是姓陈?”
“目前只能说疑似。”
“那就不要把他叫成陈某。”
“明白。”
文件夹里的第一张纸是接警记录。
【时间:2017年六月十八日01:31。】
【地点:南堤外旧站牌。】
【报警人:夜间巡查员,姓名待核。】
【现场情况:一把蓝色雨伞,一只封口袋,未发现持有人。】
【处置:交由临时值守人员转送南堤旧水务站。】
陆见微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临时值守人员是谁?”
“没有写。”
“为什么不写?”
“现场处置记录只需要写部门,不需要写个人姓名。”何静说,“这是当年的普通格式。”
“普通格式也会留下空缺。”
“但空缺不等于某个人。”
陆见微看了她一眼。
何静的判断和周岚很像。
现实中的档案员不喜欢把空白解释成亡魂,也不喜欢把一段模糊的记忆强行还原成人名。
她把第二张纸递过来。
那是一份物品转移单。
【物品:蓝色雨伞一把,封口袋一只。】
【转移方向:南堤外旧站牌至南堤旧水务站。】
【转移时间:01:42。】
【经手人:临时值守。】
【签字:空缺。】
这张单子比m-6附件七早了三十五分钟。
如果封口袋就是同一只,第一保管人可能在01:42之前接过它。
如果不是,公交线只是接触到了另一个未完成的转移。
系统没有替他二选一。
【现实关联增加:K-17与南堤旧水务站存在物品转移记录。】
【同源判断:未确认。】
【第一保管人悬赏进度:43%。】
许闻在这时到了。
他穿着水务处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只工具包,先向何静出示了现行工程证明。
“我只核对水务处的旧地址和设备编号。”
何静点头。
“那就只看这两项。”
三个人把转移单放在桌面上。
许闻先看地址。
“南堤旧水务站在2017年六月还存在,但已经不是m-6正式管理点。”
“什么意思?”陆见微问。
“m-6归旧港维护科,水务站只负责临时值守。两个单位的值班人员可能穿同一类制服,但权限不一样。”
“也就是说,穿水务处制服的人,不一定能接收m-6的工程附件。”
“对。”
许闻指向转移单。
“这张单子只能证明有人把两个物品送往旧水务站,不能证明对方有权接收。”
陆见微想起周岚在会议室说过的话。
职位可以由单位安排。
关系必须由当事人确认。
同样是“临时值守”,有人可能只是帮忙看门,有人可能真的接过了封口袋。
如果不区分,第一保管人的范围就会被扩大到所有在夜班出现过的人。
何静把文件夹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是一张值守交接表。
【南堤旧水务站,01:45。】
【交接物:蓝色雨伞一把,封口袋一只。】
【上一班:待核。】
【下一班:待核。】
【备注:先放在现实这边。】
唐秋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查到了,夜间巡查照片背面的那个‘陈’字,可能是巡查员的姓。”
陆见微打开免提。
“巡查员全名呢?”
“陈庆华,已经去世。家属说他的工作本上可能留着旧路线记录。”
“能拿到吗?”
“家属愿意配合,但要明天。”
陆见微看向最后一页。
“先放在现实这边。”
这不是一句标准的水务术语。
却和附件七上的“现实保管人”形成了结构联系。
系统提示停了几秒,才出现新的判断。
【发现关联表达:现实侧暂存。】
【仅确认表达相似,不确认书写者相同。】
【第六分流第一保管人悬赏进度:46%。】
何静把最后一页单独放进透明袋。
“这张要不要也归档?”
“要。”陆见微说,“但不要把‘现实这边’解释成现实保管人。”
何静笑了一下。
“放心。档案室最怕的就是解释过多。”
门外,报废站牌被风吹得撞在一起。
K-17三个字从铁锈下露出来。
而那张缺失的第七页,终于从交通集团的档案盒里,露出了一条通向旧水务站的现实路线。
何静没有让他们立刻离开。
她从柜子底部取出一只更小的黑色文件袋。
“这是当年事故科的补充件。”
“为什么刚才没拿出来?”陆见微问。
“因为目录里没有它。”
“那您为什么知道?”
“三年前交接档案时,我发现柜底多了一个袋子。”
“您打开过?”
“只看外封,没有拆里面的封条。”
何静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先让许闻确认外封的水务地址。
许闻戴上手套,看了一眼就摇头。
“不是现行水务处的封条。”
“旧水务站的?”
“更像临时工程组。”
文件袋正面没有姓名,只有一个手写编号:
【m6R-06-临时接收】。
陆见微没有碰。
系统面板迅速浮出。
【检测到关联编号:m6R-06。】
【物品状态:现实侧封存,内部内容未确认。】
【禁止将文件袋直接认定为附件七。】
何静看见他停手,反而松了一口气。
“谢谢。”
“谢什么?”
“很多人看到编号相同,就会直接打开。”
“您以前遇到过?”
“档案室每个月都有人把不同年份的同编号资料混在一起。”
她拿出放大镜,检查黑色文件袋的封口。
封条上有三枚印记。
第一枚已经模糊,只剩圆圈。
第二枚像交通集团的旧章。
第三枚是一个被水泡开的字,左边像“沈”,右边完全缺失。
陆见微没有把它当成姓名。
“这枚印记可能是盖章人的姓,也可能只是维修编号。”
何静点头。
“那就写可能。”
许闻打开旧工程对照表。
“m6R-06对应旧外渠封口附件,不对应水务站临时接收袋。”
“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同一份档案里?”陆见微问。
“2017年旧港改造时,交通集团和水务处共用过临时档案室。”
“所以文件袋可能只是被放错位置。”
“可能。”许闻说,“但文件袋上的临时接收字样,说明它至少被某个人接过。”
“接过和保管过不是一回事。”何静补充。
陆见微看着她。
“您也区分这两个词?”
“档案员如果不区分,所有递过来的东西都要算在自己名下。”
她把一张转移单放在文件袋旁边。
【来源:南堤外旧站牌。】
【转送:南堤旧水务站。】
【临时接收:空缺。】
【归档:事故与临时调度档案室。】
【归档经手:陈……】
最后一个字只剩一半。
“这不是巡查员的名字吗?”唐秋月问。
“可能是。”何静说,“但档案里同一个姓的人不止一个。”
“那这条线怎么办?”
“先查值班排班。”陆见微说。
何静从电脑里调出2017年六月的旧值守名单。
南堤外旧站牌当晚的巡查员有两名:
【陈庆华,夜间巡查。】
【沈砚秋,临时交通史项目记录。】
陆见微看着两个名字。
一个已经被罗守安的家属提到。
另一个曾经调阅过第七页所在的档案盒。
两个人都拥有接近这段记录的现实资格。
但没有任何一项证据能把他们直接写成第一保管人。
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候选人员增加:2。】
【第一保管人身份:未确认。】
【悬赏进度:52%。】
唐秋月低声说:“两个都像。”
“像不是证据。”
“那什么才是?”
“当年的交接记录、本人对事件的知情范围,以及他是否愿意确认自己接过什么。”
何静抬头。
“如果人已经不在了呢?”
“那就确认现实里是否还有能证明他的记录。”
“如果没有?”
“保留空缺。”
何静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桌面。
“你们查的不是谁最像。”
“是。”
“是查谁能在不被强迫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名字放回那一栏。”
陆见微点头。
这句话比系统提示更像任务规则。
何静拿来一张新的封存标签。
【m6R-06关联文件袋,候选证物,不拆封。】
她让在场四个人分别确认自己的位置:档案保管、现行工程、交通调阅、悬赏申请。
每个人只签自己的那一栏。
文件袋没有震动。
也没有继续浮出水字。
可在封存标签背面,原本空白的“转交对象”一栏,慢慢显出一个极浅的字。
【回】
陆见微看着那个字。
“不是‘沈’。”
许闻问:“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为什么说?”
“因为我不想把它误认成姓名。”
何静把标签拍照保存。
【第六分流第一保管人悬赏进度:55%。】
档案室外,报废站牌又撞了一下。
这一次,K-17的铁牌没有响。
响的是南堤旧水务站方向传来的手机铃声。
周岚正在电话那头说:“陆见微,名单里少的那一行,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