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档案馆去旧海关,要先坐公交,再换一趟沿海小巴。
陆见微在站牌下等车的时候,给时莱发了一张路线图。
【我去旧海关看看。】
时莱回得很快。
【你一个人?】
【还有一把伞。】
【伞不能打架。】
【它能挡雨。】
【不一定能挡海里的东西。】
陆见微看了看手里的黑伞。
“你们对一把普通雨伞的期待是不是太高了?”
时莱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个定位。
定位在旧海关附近,旁边备注着:顾苏桥说,到了以后先找有六个孔的石座。
陆见微收起手机。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系统面板浮出一行字。
【推测:经验。】
“你也觉得他不像只看过几本书?”
【推测:他看过很多本书。】
“你最近学会装傻了。”
【系统没有装傻功能。】
小巴开过来的时候,车身上沾着一层海边的灰。
司机看见陆见微手里的伞,提醒道:“旧海关那边路不好走,雨不大也别撑着伞乱跑。风一上来,伞会被掀到海里。”
“以前经常有人把伞丢海里?”
“以前经常有人把什么都丢海里。”
司机说完就不再解释。
车上只有七名乘客。
陆见微坐到最后一排,车子离开城区以后,窗外从商场和住宅变成低矮的仓库。海面一直没有出现,只能从空气里越来越重的咸味判断方向。
他打开昨晚保存的档案照片。
那道湿痕形成的箭头已经消失了,只剩一处淡淡的水印。水印像一个被压扁的船灯,下面有两个小孔。
六孔石座。
“如果它是给航标灯用的,为什么只有六个孔?”陆见微低声说。
【第七盏灯不接电。】
“所以它不需要固定在石座上?”
【或不需要被固定。】
车子突然颠了一下。
前面有个乘客抱怨司机开得太快,司机说这段路几十年没修过。陆见微顺着车窗看出去,远处的海堤上立着一排灰白色石柱,最右边那根已经断成两截。
旧海关到了。
下车以后,司机没有立即关门。
“小伙子,你去找谁?”
“找一处灯座。”
司机皱眉。
“那边早就拆干净了。”
“您以前见过?”
“我小时候见过。”司机看向海堤,“那时候有六盏灯,晚上轮流亮。第七盏不在岸上,谁要是说自己看见了,大家都当他喝多了。”
车门关上,小巴载着其他乘客继续往前。
陆见微站在原地,确定司机的影子还在脚下,才沿着海堤往旧海关走。
旧海关的主体建筑已经改成了海事展览馆,门口挂着闭馆维修的牌子。围墙外有一条窄路,通往废弃的装卸台。路面被海风磨得发白,缝隙里长着一层很低的盐碱草。
他按照顾苏桥给的提示,找到了那块有六个孔的石座。
石座埋在一片杂草里,露出地面不到半尺。六个孔分布得很规整,孔内有锈色,像曾经插过金属灯脚。
陆见微蹲下去,没有触碰。
系统扫描了一遍。
【现实物件:旧航标灯座。】
【状态:废弃。】
【异常残留:低。】
【可追溯记录:六项。】
“没有第七项。”
【第七项不属于灯座。】
陆见微打开手机里的档案照片,把石座和照片上的水印并排对照。六个孔的位置完全相同,水印里多出来的两个小孔,应该不在石座,而在某件被临时放置的东西上。
他正准备起身,海堤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汽笛。
更像玻璃灯罩在金属上磕了一下。
陆见微转头看向海面。
风把浪推到堤脚,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可在浪花退下去的那一瞬间,堤岸下面露出一小块黑色金属。
他撑着石座站起来,沿着台阶下到潮湿的水边。
黑色金属埋在淤泥里,只露出一个角。陆见微用树枝把它拨出来,金属片很薄,像灯罩的内衬,上面刻着一段被磨掉大半的编号。
【……7-17。】
他用手机拍照,系统没有直接识别,而是弹出一个黄色提示。
【发现现实物件。】
【是否使用定界能力确认其当前归属?】
陆见微没有立即选择确认。
过去几次使用定界,都是为了把已经存在的现实物件从异常记录里拽出来。可这块金属片明显被海水泡过多年,归属可能已经和原物分开。
如果确认错误,能力会不会把它固定在错误的记录里?
他想起谢灵运曾经说过,界不是墙,界是双方都承认的边界。
“我先问问。”
陆见微对着海面说。
海面没有回答。
但金属片的表面慢慢浮起一层白雾,白雾中出现几行不完整的字。
【临时灯具,归还……】
【不得入册……】
【等船者自取……】
“归还给谁?”
白雾散开,露出最后两个字。
【船上。】
陆见微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是时莱打来的。
“你到了?”
“到了。你知道旧海关下面有一块临时灯具的金属片吗?”
“不知道。”
时莱那边很吵,像是在食堂。
“不过顾苏桥让我问你,石座有没有六个孔。”
“有。”
“那就对了。”
“对什么?”
“他说,六个孔是给人看的,第七盏灯是给船看的。”
陆见微低头看着金属片。
“你们能不能把话说得像正常人一点?”
“我已经说得很正常了。”
时莱顿了顿,又问:“你身边是不是有水声?”
“我在海边。”
“不是海水。”
电话另一头安静下来。
陆见微听见一声很轻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桌面。
金属片上的雾气突然向外扩散,堤岸下方的海水在几秒内退开一条窄缝。
窄缝尽头出现了一盏灰白色的灯。
灯没有灯罩,也没有灯芯,只在水下亮着。
“陆见微。”时莱的声音压低了,“别跟着它走。”
“我没动。”
“它已经在跟着你了。”
水下的灯向前移动。
它没有靠近陆见微,却把光投到了他脚边,光圈里出现一行湿漉漉的字。
【临时停泊处,第一航次。】
【到岸时间:不确定。】
陆见微握住手机,另一只手按住金属片。
“定界。”
灵力从掌心压下去,金属片周围的水汽猛地一缩。水下的灯光在光圈里摇晃了一下,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拉住。
【定界能力已生效。】
【确认对象:临时灯具残片。】
【当前归属:旧海关现实岸线。】
【持续时间:七十二小时。】
【警告:该归属仅适用于残片,不代表停泊处已被定位。】
光圈里的字开始褪色。
最后留下的是一个日期。
【1986年6月17日。】
陆见微把金属片装进防水袋。
水下那盏灯彻底熄灭。
电话里,时莱松了一口气。
“你把什么东西捞上来了?”
“一个不该入册的灯具残片。”
“要带回来吗?”
“当然。”
“顾苏桥说,带回来的东西要先问清楚是不是自己的。”
陆见微看了看防水袋。
“它刚才自己跟着我。”
“那也不代表它是你的。”
电话挂断后,系统提示任务进度上升。
【任务进度:13%。】
【获得线索:第一航次,临时灯具残片。】
【下一节点:白鹭航次的旧调度页。】
陆见微抬头看向旧海关的展览馆。
闭馆牌后面,玻璃门上倒映出一盏不存在的灯。
灯光照着他的背影,却没有照亮海面。
陆见微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直到玻璃门上的倒影重新变成普通的展览馆入口。
他给时莱发消息。
【第一处灯座确认。】
【残片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那就别再让它自己跟着你。】
陆见微低头看防水袋。
金属片安静地躺在里面,编号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他回复:
【它现在有现实归属。】
时莱只回了一个字。
【好。】
公交车从旧海关外驶过,车窗里映出六盏灯,最后一盏被海雾遮住,像是暂时不愿意被谁看清。
陆见微坐在车尾,把金属片的照片发给时莱。
时莱过了很久才回复。
【顾苏桥说,日期对上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别把第五次维护当成第一次靠岸。】
陆见微看着这句话,重新打开系统记录。
第五次维护,第一航次,临时灯具残片。
三个名词被系统分开标注,没有一个能直接替代另一个。
他在备忘录里写下最后一句:
【顺序不是时间顺序,先确认记录之间的关系。】
公交车驶进城区。
他把手机收好,准备回宿舍等下一份档案。
窗外的海雾慢慢压低,像有人把第七盏灯藏进了夜里。
陆见微知道,下一次它会在旧海关等他。
这一次,他会带上证件和一把普通雨伞。
如果灯座仍然等着,他就顺着它留下的方向继续查。
旧海关的风会把线索吹散,但不会把所有痕迹都吹走。
总会有一盏灯,忘记熄灭。
他把这份判断存进手机,随后下车。
夜色从海边一路跟到公交站,又被城市的灯光慢慢冲淡。
陆见微抬头看见校园方向的灯,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