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个小时足够他们办完一份临时调查委托，找到一艘能出海的船，再把藤井直人的身份证明补齐。
前提是所有机构都愿意在十六个小时里配合。
现实通常不愿意。
尤其是涉及出海、跨区域调查和一位身份资料存在三十九年空白的七十岁研究者时，现实不仅不愿意，还会要求他们填写至少十二张表格。
白石凛用了五个小时处理文件。
陆见微负责在旁边递水、找打印机和回答“你们究竟要调查什么”。
藤井直人负责签字。
他签字时很稳，笔画没有任何迟疑。可每一次落款写出“藤井直人”，他都会停一秒，像在确认这四个字仍然属于自己。
下午两点，他们终于拿到了一份临时的海洋民俗调查委托。
委托内容很简单。
调查日本南部沿海地区的旧船舶传说，搜集与失踪事件有关的口述资料，返回后提交报告。
经费不多，但足以租一艘小型调查船和一名船长。
“这份委托是真的。”白石凛把文件递给陆见微，“研究所会备案，也会给我们买保险。”
陆见微看着最后一行。
“保险负责神魔吗？”
“负责溺水、碰撞和普通意外。”
“那还不错。”
“你居然觉得不错？”
“至少溺水不用我自己解释。”
租船地点在一座不大的港口。
船长名叫佐原诚，五十岁左右，常年替民俗研究所、海洋调查队和水下摄影团队出海。他不爱说话，但会在每次出发前检查三遍救生衣。
佐原看完委托书，又看了看藤井。
“这位老人也上船？”
“他是项目负责人。”白石凛说。
“那我会把船开慢一点。”
藤井点头：“谢谢。”
陆见微觉得这句对话非常正常。
正常到他甚至有些不适应。
港口的风带着鱼腥味，码头工人推着箱子来回走动，附近一家餐馆正在播放棒球比赛。没有人注意他们带着四件神秘承载物，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准备去找一艘不存在于任何海图上的船。
这正是陆见微想要的掩护。
系统从来不会给他一条写着“前往神魔副本”的专用通道。
它只会把异常塞进一份看起来合理的现实行程里。
他们租的船叫“白鹭丸”，船身只有二十多米，船舱里有两间卧室、一间简易厨房和一套老旧的声呐设备。佐原检查完发动机后，告诉他们只要天气不突然转坏，八小时内可以到达调查海域。
“我们要找的是哪座岛？”佐原问。
白石凛将海图递过去。
佐原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里没有岛。”
“我们知道。”
“也没有暗礁。”
“我们知道。”
“你们到底要找什么？”
陆见微站在旁边，答道：“一段旧船传说。”
佐原看着他。
“传说需要租船？”
“有些传说不靠近就不讲。”
“那它挺会做生意。”
佐原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坐标输入导航。
导航屏幕上出现一条蓝色路线。
路线走到一半，突然断了。
佐原敲了敲屏幕。
“坐标格式不对。”
白石凛说：“经纬度应该没错。”
“海上的坐标不只看数字。潮汐、航道和禁航区都会影响路线。”
陆见微看着屏幕上那条断线，破妄眼自行开启。
普通海图的蓝色路线外侧，浮着十三个浅白色的圆点。圆点并没有按照航线排列，而是随着他们船头的方向慢慢改变位置。
它们像在等船走到某个角度。
陆见微没有提醒系统。
系统已经在视野里给出同样的判断。
【移动锚点处于未登记状态。】
【无法通过固定坐标抵达。】
【建议：追踪第一个已完成停泊记录。】
第一个白点在海图上向东偏了一格。
陆见微指向左前方：“改航向，东偏七度。”
佐原没有立刻动。
“你会开船？”
“不会。”
“那你凭什么改航向？”
“研究委托里的旧航线标记。”
白石凛接过话：“我确认过旧档案，数字编码可能需要按照历史航线修正。”
这句话半真半假。
佐原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海面。
“东偏七度会进入一片旧渔网区。”
“那就绕过渔网。”
“绕不过去。”
“为什么？”
“因为这片海域现在没有渔网。”
陆见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海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红色浮标随着浪头起伏。
浮标上没有编号。
佐原的表情沉下来。
“这种浮标是谁放的？”
白石凛拿出相机，放大照片。
红色浮标的顶部挂着一块黑色木牌，木牌上刻着日文。
【第七次停泊。】
“这不是海事标记。”佐原说。
“我知道。”
“你们的传说？”
陆见微说：“现在是了。”
佐原没有把船开向浮标。
他绕行了两百米，发动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闷，像船底拖住了什么东西。
声呐屏幕上一片漆黑。
紧接着，黑色屏幕上浮出一条白线。
白线从船底延伸出去，连接到远处的海面。
白线尽头原本什么都没有。
可浪花落下去之后，一艘船从海雾里显形。
它的船身很旧，漆面剥落，桅杆上没有旗帜，船头和船尾都没有名字。十三扇舱口沿着甲板并排排列，每一扇舱口都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佐原关小发动机。
“那是什么船？”
“不在海图上。”白石凛说。
“我问它是什么年代的。”
陆见微开启破妄眼。
船身表面叠着很多层时间。它一会儿像木质渔船，一会儿像旧测绘船，一会儿又露出一截明显不属于现代船舶的白色骨架。
骨架和他手里的白色骨片同源。
系统给出判定。
【发现记录钉残片同源结构。】
【目标不是神社本体。】
【目标包含外来污染。】
【建议：不要登上未登记船只。】
陆见微看完提示，问：“佐原船长，能不能靠近？”
佐原摇头。
“不能。”
“距离还有一百米。”
“我说的是不能靠近。”
“为什么？”
“因为它正在靠近我们。”
白鹭丸上的所有人同时看向前方。
没有人碰发动机。
那艘没有船名的船却缓慢滑行过来，船底没有破水声，像是整艘船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海面上推着。
它靠近白鹭丸后，十三扇舱口一起打开。
每个舱口里都挂着一块木牌。
第一块写着阿卜杜勒。
第二块写着玛丽亚。
第三块写着周明远。
第四块写着藤原宗介。
第五块写着艾琳娜。
第六块写着朴贤秀。
第七块写着陈秋雨。
第八块写着藤井直人。
第九块写着白石凛。
第十块写着佐原诚。
第十一块写着一个看不清的名字。
第十二块是空白。
第十三块写着陆见微。
佐原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我知道。”陆见微说。
“那为什么有我的名字？”
“因为它见过你的船。”
“这是我的船。”
“所以它才会写。”
没有船名的船继续向前。
两船之间只剩下三十米。
系统面板最后弹出一条提醒。
【移动锚点已完成第七次停泊。】
【第八次停泊对象：白鹭丸。】
【是否接受靠泊？】
屏幕下方只有两个选项。
接受。
不接受。
陆见微没有立刻选择。
因为他看见那艘没有名字的船上，十三盏灯同时亮了起来。
灯光照出的不是甲板。
而是一间贴着406寝室门牌的船舱。
佐原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绕着白鹭丸检查了一圈，确认救生筏、无线电和备用电源都在正常位置，才重新坐回驾驶位。
“如果它真的靠过来，船上所有人必须听我的。”
白石凛问：“包括陆见微？”
“尤其包括陆君。”
陆见微看了他一眼。
“船长，你知道我不是来观光的。”
“我不知道你来做什么。”佐原说，“但我知道船上的人一旦同时往一个方向跑，船就会出问题。”
“如果那艘船撞过来呢？”
“我负责把白鹭丸开走。”
“如果它从海面上消失？”
“我负责记住它曾经出现。”
“如果它叫你的名字？”
佐原握住方向盘。
“我不答。”
这几句话没有术法，也没有灵气。
可陆见微觉得它们比系统里很多奖励都可靠。一个普通船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什么不能做，知道即使看见无法解释的东西，也不能让船上的其他人一起失去方向。
这就足够成为现实见证。
白石凛把调查委托压在导航台上。
“如果那艘船不是船，我们就不登。”
“不登。”佐原说。
陆见微补充：“如果它打开寝室门，也不进去。”
“不进。”
“如果门里出现你认识的人？”
佐原的手指停了停。
“先问研究所。”
白石凛看向他：“研究所可能不会接电话。”
“那就等它们接。”
佐原把发动机调到最低档，船头缓慢朝浮标方向偏转。
海面上没有浪花，可船底的声呐却一阵阵发出警报。警报并非来自水下障碍，而是来自一个不断变化的深度数字。
三十米。
四十米。
二十米。
六十米。
海水深度在屏幕上反复跳动，像有人在同一片海里叠放了几张不同年代的地图。
陆见微把手按在船舷上。
船舷另一侧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不是船底。
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以下，沿着船身敲门。
咚。
咚。
咚。
白石凛低声问：“有人在数吗？”
陆见微说：“还没有。”
他取出白色骨片，骨片对准前方海雾。
海雾中的船影便开始变得清晰。
它的甲板没有人。
但十三个舱口已经全部打开。
每个舱口里都挂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灯。
佐原关闭无线电。
无线电里原本只有杂音，关闭以后，杂音却依然在驾驶室里继续。
那是有人贴着麦克风呼吸。
呼吸声一下一下，和佐原的节奏完全一致。
佐原没有回头。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要找的传说叫什么了吗？”
白石凛说：“海上停泊站。”
“它有名字？”
陆见微看向那艘船。
“暂时没有。”
佐原点头。
“那就先别替它取。”
两艘船之间只剩下三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