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苏桥带米小满去前院清点香烛,时莱才关上后院木门。
玉葫芦微微发亮。
一道纤细身影从清光中走出。
谢灵运落在屋檐下,长发简单挽起,衣裙没有被山风吹动。她不是陆见微想象中的虚影,脚下有影子,落座时木凳也发出很轻的响声。
陆见微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位原书里陪时莱走到最后的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谢灵运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我。”
不是询问。
陆见微喉咙一紧。
系统警告还没出现,她已经移开视线。
“但你没有恶意。”谢灵运说,“先看东西吧。”
时莱在旁边看了陆见微一眼,没有追问。
这种一个比一个敏锐、又一个比一个不把话说透的相处方式,很考验穿书者心脏。
陆见微解开遮光布,把纸箱背对众人打开。
谢灵运没有碰拍立得,只伸指在镜头上方轻轻一划。
一层肉眼难见的白粉浮出,凝成半片羽毛形状。
“不是完整羽骨。”她说,“有人把羽骨磨成粉,混进显影药和香灰里,用人的愿望洗掉名字,再借走形貌。”
“翼族?”陆见微问。
“手法源头相同,做事的未必是同一批人。”
谢灵运看向白布御守。
“它们从前喜欢收集信仰,现在连人的身份也收。”
“这东西为什么找上我?”
“你从海里拿走了铃舌。”时莱说,“那边也借着铃舌记住了你。”
谢灵运用一张黄纸盖住照片,指尖轻轻压下。
照片里传来快门声。
咔嚓。
黄纸中央慢慢映出两道人影。
前面是陆见微。
后面还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黑色外套,双手搭在陆见微肩上。
没有脸。
照片背后的便签上,“沈遥”两个字正在一点点变淡。
下午三点,沈遥来到伏魔观。
她和照片里穿着同一件黑色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进门时,顾苏桥按规矩问她怎么称呼。
她摘下墨镜,张了张嘴。
足足过了两秒,才说出自己的名字。
“沈遥。”
顾苏桥点头,转身准备带路。
走出三步后,他忽然停住。
“姑娘,你刚才说你姓什么?”
沈遥脸色更白了。
陆见微站在后院门口,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五官都在。
很普通,也很清楚。
可当他视线稍微移开,再回头时,脑海里只剩下一张模糊轮廓。他记得那里站着一个女人,却想不起她眼睛多大,鼻梁是高是低。
破妄眼开启。
数百条细白线覆盖在沈遥脸上,像一张正在被缓慢揭走的透明胶片。
她身后还拖着一道很长的影子。
影子穿过山门,向东延伸,最后消失在雾里。
【目标身份确认。】
【姓名:沈遥。】
【状态:照影侵蚀,身份剥离中。】
【剩余时间:71小时14分。】
【前置悬赏已发布。】
【悬赏名称:借面人。】
【任务等级:黑铁。】
【主目标:在身份剥离完成前,找回沈遥被取走的面纹。】
【次目标:回收无面神社坐标碎片。】
【任务奖励:神魔点35、初级倭语识读、区域坐标碎片。】
【失败后果:沈遥将失去社会身份,成为无面神社新的照影媒介。】
陆见微看着“社会身份”四个字,后背微微发凉。
不是死亡。
是所有证件、照片和别人记忆里的她一起消失。
人还活着,却再也没人知道她是谁。
沈遥坐进后院,双手一直攥着背包带。
她二十六岁,是邑都大学新闻系毕业生,毕业后做旅行视频。三个月前,她独自去了倭国一座山间小镇,在大雾里误入一条地图上不存在的参道。
“路尽头有一间神社。”她说,“没有人,也没有名字。拜殿外面挂满木牌,每块牌子正面都画着脸,背面写名字。”
“你许愿了?”陆见微问。
沈遥沉默片刻。
“许了。”
“什么愿?”
“我当时说,希望大家忘掉我的脸。”
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半年前拍过一期揭露非法旅行团的视频,后来被人剪辑、造谣,照片和住址被挂到网上。最严重的时候,陌生人会在楼下等她,举着手机喊她的名字。
“我不是想死。”沈遥说,“只是那段时间,我真的希望谁也别认出我。”
“神社给了你什么?”
“一只白色御守,还有一卷胶卷。御守上写着,拍满三十六张照片,愿望就会实现。”
她回国后把胶卷带到母校旧暗房冲洗。
前三十五张都正常。
第三十六张是空鸟居。
多出来的第三十七张,则是半岛北堤上的陆见微。
“我不认识你。”沈遥看着他,“但照片背面自己出现了你的名字。第二天,你们学院公开的境外安全说明被校友群转发,我在署名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她把拍立得、御守和照片装进纸箱,寄到406。
“快递单是我填的。”她说,“可快递员取件以后,系统里查不到单号。我打电话给快递公司,他们说从来没有上门。”
陆见微想起那个没有物流标签的箱子。
送东西过来的不是快递员。
至少不是活人公司的。
时莱一直坐在旁边听。
玉葫芦里的谢灵运没有再显形,只通过时莱提醒了一句。
“许愿是门,胶卷是路。真正拿走她面纹的东西,现在不在青城。”
陆见微问:“在哪?”
沈遥抬起头。
“邑都大学旧艺术楼。”
“胶卷还在那里?”
“我离开暗房的时候,底片不见了。”
线索接上了。
时莱看向陆见微:“我和谢前辈今晚动身北上。”
“你们去吧。”陆见微说,“这是我的悬赏。”
时莱没有客气,也没有说留下来帮他。
他只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沈遥名字外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圆。
“记住一件事。它能从别人眼里拿走你的脸,但只要你自己还认这个名字,门就没有完全关上。”
沈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当天傍晚,陆见微带她下山。
米小满站在山门前,一手抱着芒果糖,一手冲他们挥了挥。
“那个黑衣服姐姐。”她忽然喊。
沈遥回头。
米小满皱着眉,想了半天。
“你叫什么来着?”
沈遥嘴唇动了一下。
系统倒计时从71小时,跳到了70小时59分。
回邑都的高铁上,沈遥的身份证第一次没有通过人脸核验。
人工窗口的工作人员反复看了三遍证件,又看了三遍她本人。
“照片是你吗?”
“是。”
“名字呢?”
“沈遥。”
“哪个遥?”
“遥远的遥。”
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系统里确实有这个人,证件号码也完全正确。可屏幕上的证件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清晰度,像一张被反复压缩过的旧图片。
最后只能走人工登记。
检票进站后,沈遥靠着墙站了很久。
“三天以后,我会怎么样?”
陆见微没有用“没事”敷衍她。
“我查到的结果是,你会失去社会身份。”
陆见微没有说得更具体。
这种东西不一定先杀人。它会让证件、照片、认识你的人逐渐对不上号,最后再拿你的脸去找下一个人。
沈遥低头看着车票。
上面的乘客姓名只剩一个“沈”字还能看清。
“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给自己留锚点。”
陆见微让她在笔记本上写下姓名、生日、家庭住址、父母姓名、学校和过去十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又让她录一段不超过一分钟的自述,每隔三个小时播放一次。
“有用吗?”
“不知道。”
“你还挺诚实。”
“主要是瞎保证也不能加成功率。”
沈遥居然笑了一下。
“你在视频报告里也是这样。”
“报告里哪样?”
“别人都写提高安全意识,你写不要在来历不明的祭祀场所留下姓名、生日和完整愿望。”
“事实证明很实用。”
“可惜我早三个月没看见。”
列车启动。
青城山在车窗外迅速后退。
时莱发来一条消息。
【时莱:我们已经出发。谢前辈说,照形之术怕真名,不怕镜子。别把力气浪费在砸玻璃上。】
陆见微回复。
【陆见微:明白。】
过了几秒,米小满用时莱的账号发来一段语音。
“出国那个,芒果糖只有三袋,下次带五袋。”
背景里,时莱问她为什么擅自加价。
米小满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他这次带了个麻烦姐姐,属于额外业务。
陆见微听完语音,心情莫名松了一点。
原书里的路继续往北。
他的路则回到邑都大学。
晚上七点,林乔在旧艺术楼门口等他们。
她已经从清迈和半岛两个项目里练出一种职业习惯,看见陆见微带着脸色苍白的陌生人出现,第一句话不是“发生了什么”。
是:“要封楼吗?”
“暂时不用。”
“需要报警吗?”
“现在报,最多按胶片失窃。”
“那就是之后可能要报。”
“你总结得很准确。”
旧艺术楼已经停用半年,只有摄影社还会在周末申请暗房。沈遥回国后联系了以前的社团老师,借用过一次设备。
林乔拿到值班记录。
“那天只有她一个人登记。”她说,“晚上九点十七分进入,十点零三分离开。可门禁系统在十点十七分又开了一次门。”
“谁的卡?”
“沈遥。”
沈遥脸色发白。
“十点零三分我已经坐上出租车了。”
林乔调出走廊监控。
十点十七分,暗房门确实打开了。
没有人出来。
只有一道相机闪光从门缝里亮起。
紧接着,镜头画面上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脸贴得极近,占满整个屏幕。
是沈遥。
她对着监控,无声说了四个字。
陆见微看懂了口型。
“轮到你了。”
就在这时,整栋旧艺术楼的灯同时熄灭。
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快门。
咔嚓。
快门响起后,旧艺术楼没有立刻出现怪物。
应急灯亮了。
暗红色光线沿走廊一盏盏延伸,把三个人的影子压得很长。
林乔打开手电,先看配电箱,再看消防通道。
“停电范围只有这栋楼。”她说,“保卫处十分钟内到。”
“让他们先别进暗房。”
“理由?”
“里面可能有会让人产生认知障碍的化学污染。”
林乔盯着他。
“这是你现编的,还是报告里能写的?”
“都可以。”
“行。”她拿起对讲机,“我守楼梯口,保卫处到了以后封住这一层。十五分钟没有消息,我会开门。”
陆见微点头。
经历清迈和半岛以后,林乔已经不再追着问每一种异常叫什么。她只确认撤离时间、外部支援和谁最后一个出来。
这比知道“神魔悬赏”四个字更有用。
陆见微把一根安全绳扣在消防栓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他又把剩余部分递给沈遥。
“你留在门口。”
沈遥没有接。
“底片是我拍的,愿也是我许的。门如果只认我呢?”
“里面可能会直接拿走你的脸。”
“留在外面,三天后它也会拿走。”
她说得很平静。
陆见微看了一眼倒计时。
【剩余时间:65小时42分。】
“进去以后不要回答任何叫你名字的声音。”他说,“也不要看镜头。”
“镜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