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椅的靠背有些年头，竹条磨得发亮，她往后靠的时候，竹条吱了一声。两条腿伸直，脚搁在阳台水泥地面上。鞋没脱。
谢无咎站在她旁边。左手垂着，右手搭在阳台铁栏杆上。栏杆的漆掉了大半，露出来的铁生了锈。他的右手搭上去的时候，锈迹蹭在手指上。
楼下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链子响了一声。声音从巷子口传到巷子尾，越来越小。林昭听着，眼睛看着对面楼顶的水塔。水塔在路灯下面，一半亮一半暗。她看了一会儿。开口。
“我累了。”
谢无咎转过头看她。
“身体累？”
“记了太多。忘了自己。”
谢无咎没说话。他把右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放在身侧。栏杆上留下一个手指印，把锈迹蹭开了一块。
林昭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放在竹椅扶手上。扶手窄，她的手掌垂下去一半。手指没抓东西，松着。指腹上的纹路在路灯下面看得清。指纹一圈一圈的。
“我记不住程念眼睛里的东西。记不住阿诚的脸。记不住周秀娘的声音。记不住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记不住今天早上吃了什么。记不住自己的字迹在变。记不住镜子里那张脸是不是我的。”
她停了一下。
“但我记得黄河边的案子。记得王有福。记得沉船的位置。记得三个点连成三角形。记得周远志。记得七个节点。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不住自己的。”
谢无咎蹲下来。蹲在竹椅旁边。仰头看她。他的左手垂着，石化的手指碰到水泥地面。手指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那你别记了。我替你记。”
林昭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他脸上。颧骨高。下巴窄。左边眉毛中间没有疤。
“你替我记？”
“嗯。”
“你记得住？”
“记得住。”
“你左手已经石化了。再替我记，右手也石化了怎么办？”
“右手石化的时候再说。”
林昭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下。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纹。
“你替我做决定。”
谢无咎看着她。
“我替你记。决定你自己做。”
“你刚才让我别记了。你替我记。这就是替我决定。”
“那我换个说法。”谢无咎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没动。“我替你记。你准不准？”
林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准。”
谢无咎把手掌握了一下。手指收拢。她的手指也在他掌心里收拢了一下。
“准就好。”
林昭把手抽回来。放回膝盖上。手指没抓东西。松着。
“我累了。但我不打算停。”
“我知道。”
“你替我记东西。我继续往前走。走到走不动的时候再说。”
“好。”
林昭把左手抬起来。伸到他面前。手指张开。他把左手抬起来。石化的手掌贴在她的掌心上。
“今天慢。”
“地脉在休息。”
“它也会休息？”
“会。晚上慢。你累了，它也慢。”
林昭把手放下来。没抽走。石化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她看着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大。手指比她长。石头纹路粗。她的手指细，指甲剪得短。边缘有点毛。
“你左手还能动吗？”
“能动。要等山动。”
“现在山在动吗？”
“在动。慢的。”
“那你手指动一下。”
谢无咎看着自己的左手。集中了一下。小指动了一下。极轻的，往上弹了一点。又落回去。
“还能动。”
“能动就好。”
林昭把手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阳台栏杆旁边。两只手撑在栏杆上。锈迹蹭在掌心里。她看着楼下巷子。巷子里的槐树落了一地叶子。路灯照在叶子上。叶子泛黄。
“程念今天碰铜钱的时候，孔亮了一下。”
“你看到了？”
“没看到。她说的。”
“她看到了？”
“她说的。我没看到。”
谢无咎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右手搭在栏杆上。锈迹又蹭了一层。
“她能看到你看不到的。好事。”
“什么好事？”
“她能接着看。你看不到的时候，她看得到。”
林昭看着巷子里的槐树叶。风把叶子吹起来一片。飘到半空，转了半圈，落回地上。
“我累了。但我不打算停。”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谢无咎没接话。他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没抽走。
“明天还去山上？”
“去。”
“你摸我。我摸山。”
“对。”
“摸熟了之后呢？”
林昭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左手垂着。右手握着她的手。石化的手指在路灯下面泛着灰白的光。
“摸熟了之后，你不用摸我。直接摸山。”
“然后呢？”
“然后你就不需要我了。”
林昭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我需要你。”
谢无咎没说话。
“我摸山的时候需要你。我记不住东西的时候需要你。我累了的时候需要你站在旁边。你站在旁边就行。决定我自己做。”
“我站在旁边。”
“好。”
林昭松开他的手。往阳台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明天早上七点。”
“七点。”
“你左手冷。晚上睡觉的时候盖点东西。”
“盖什么？”
“随便。被子。衣服。盖着就行。”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没灯。她摸着墙走。走到楼梯口，往下走。楼梯间窗外有路灯光。照进来，在墙面上切出一块长方。她走过那块长方。身后谢无咎跟上来。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踩实了。轻的拖一下。
“你左脚走路重。”
“嗯。左手不摆。重心偏了。”
“明天上山的时候，走慢点。我跟着你。”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走到长桌边。程峰在收桌上的档案。苏文心在关电脑。周晓晓在整理文件。张小伟在收三脚架。小雨在合速写本。程念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那支旧画笔。
林昭走过去。蹲下来。把画笔从程念手指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程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醒。
“程峰。带她回去睡。”
程峰把档案装进包里。走过来。把程念抱起来。程念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没睁。
“明天七点？”
“七点。带她一起去。”
“去哪？”
“黄河边。让她画河面上的影子。”
程峰点头。抱着程念往外走。林昭站在长桌边。看着他们出门。巷子里的路灯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长桌上。照在程念刚才趴着的地方。画纸上还留着蜡笔印。她用手指碰了一下画纸上的蜡笔印。涩涩的。
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口袋里四片叶子一枚铜钱。铜钱在最底下。压着叶子。她捏了捏铜钱边缘。站起来。往走廊走。
“林昭。”
她停下来。
“明天早上，你吃什么？”
“随便。”
“我买包子。肉的。菜的。菜的少买一个。你昨天剩了半个。”
林昭站在走廊口。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会剩？”
“猜的。”
“猜得准吗？”
“不准。但你剩的时候，我帮你吃。”
林昭往走廊里走。走廊里没灯。她摸着墙。身后谢无咎的声音从长桌那边传过来。
“明天七点。”
“七点。”
她继续走。楼梯间窗外路灯光照进来。她走上楼梯。甚后脚步声没跟上来。她走到二楼转角。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谢无咎站在长桌边。左手垂着。右手放在桌上。铜钱在他右手旁边。绿锈面朝上。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