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图书馆的门关了一半。程峰推开门，林昭走进去。长桌边坐了六个人，桌角堆着一摞新到的档案，最上面那本翻开着，苏文心用红笔标了三行。
林昭走到桌头，拉开椅子坐下。程峰把从渡口村带回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王家后人找到了。一个老太太，八十三岁。耳朵背，记性好。她记得她爷爷讲过沉船的事。”
苏文心翻开笔记本：“她说了什么？”
“她爷爷是王记渡口的船户。沉的那条船是她爷爷的爹撑的。人没上来，船也没捞。老太太说她爷爷每年七月半去河边烧纸，烧了一辈子。到她爹那辈就不烧了，到她自己这辈，连渡口在哪里都不知道了。”
林昭听着，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记得船户的名字吗？”
“记得。叫王有福。老太太说她爷爷讲，王有福那天撑船送一个孕妇过河。孕妇到了对岸，王有福往回撑的时候船底渗水，沉了。”
“孕妇。”林昭重复了一遍。
“对。孕妇到了对岸，王有福没上来。”
苏文心把红笔放下：“光绪地契上写的是‘王记渡口’，船户姓王。民国剪报上写的是‘王某某’。现在名字有了。”
“王有福。”林昭念了一遍。
程峰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张老太太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男人站在渡口边，身后是一条木船；一张老太太手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王有福”三个字。
林昭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泛黄，男人穿着对襟褂子，脸看不清，肩膀宽，手大。身后的木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船头翘着，船尾平。
“船型对得上。”她把照片放下，“水底下那块船板，宽度和这个差不多。”
苏文心接过照片，对比了一下档案里的地契尺寸。“地契上写的船宽五尺。照片上这条船，按渡口台阶的比例算，也在五尺左右。”
“那就没错了。底下那条船就是王有福的渡船。”
林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贴着黄河边的地图，她拿起马克笔，在沉船位置画了个圈，在工地坑边画了个点，在步道砖堆下画了个点。三个点连起来，三角形。
“三个点。一个伤口三个口子。沉船在河底，渗水口往上来。地脉的伤口从河底延伸到岸上。”
张小伟举手：“水下摄像机拍到了。船板上的钉眼是铁的，锈得只剩一个坑。桩子上的‘王’字拍清楚了，三个横一个竖，刻得深。随便划的没这么深。”
“画面清楚吗？”
“清楚。我剪了一段，苏文心已经存档了。”
林昭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个叉。“明天早上，张小伟把摄像机再放下去一次。这次拍船头。船头应该有船名。”
“船名？”
“老渡船一般会在船头刻船名或者船号。如果是‘王记渡口’，船头应该刻‘王’或者‘王记’。”
张小伟点头。
“程峰。”林昭转头，“你去找老太太，问问她家有没有留下王有福的东西。船桨、篙子、缆绳、哪怕一块船板都行。有实物，法事好做。”
程峰在本子上记下。
“苏文心。”
苏文心抬头。
“你查一下光绪二十三年赵家买渡口之后的记录。赵家买了渡口，为什么后来没人管了？沉船之后，赵家有没有赔偿？有没有人来收尸？”
“我去查县志和赵家族谱。”
“周晓晓。”
周晓晓翻开笔记本。
“你把清代到民国这一片的水文记录找出来。黄河改道、水位涨落、渡口迁移。我要知道沉船那个位置，一百年来河道有没有变过。”
周晓晓点头。
“小雨。”
小雨放下速写本。
“你画一张图。沉船位置、三个伤口、渡口村、工地、步道。画清楚，明天挂墙上。”
小雨翻开新一页。
“陈阿姨、赵明、白杨、苗婶。”林昭看了一圈，“你们明天去渡口村。老太太八十三了，耳朵背，一个人住。程峰问完话，你们陪她坐坐。带点吃的，带床被子也行。她家我去过了，棉被薄。”
陈阿姨点头：“我带两床新棉被去。”
赵明：“我带点米和油。”
白杨：“我给她画张像。画好了送她。”
林昭把马克笔放回白板槽里。“明天早上七点，基地集合。散了吧。”
众人站起来，收拾东西，陆续往外走。长桌边只剩林昭和谢无咎。谢无咎坐在角落里，左手垂着，右手放在桌上。他刚才一直没说话。
林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左手怎么样？”
“麻。跟昨天一样。”
“有没有变重？”
“没有。也没有变轻。”
林昭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含口钱。铜钱在口袋里放了一天，温的。她把铜钱放在桌上，推到谢无咎手边。
“你握着。”
谢无咎右手拿起铜钱，放在左手掌心里。石头手指合拢，铜钱压在掌心里。
“程峰说你在渡口村又忘东西了。”
林昭没说话。
“忘了什么？”
“忘了周晓晓父亲的名字。”林昭说，“刚才分派任务，我说‘周晓晓负责档案’，说完停住了。我想说‘周晓晓的父亲是周——’后面想不起来了。我知道她父亲整理过笔记，出过书，叫《活书》。但我就是想不起她父亲叫什么。”
“周远志。”
“对。周远志。”林昭重复了一遍，“我刚才就是想不起来。”
谢无咎右手伸过来，放在她手背上。石头手指没碰她，只用手掌边缘搭着。
“明天回来告诉我，你记住没有。”
“记什么？”
“记周远志的名字。”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天天让我记东西。”
“你天天忘东西。”
林昭没接话。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他右手底下。两只手叠着，她掌心的灯纹贴着他的掌纹。灯纹没亮。谢无咎也没催。
程念从程峰腿上滑下来，跑到林昭面前，手里举着那支旧画笔。“林昭阿姨，我今天画了一张图。”
“什么图？”
程念把画纸摊在桌上。画的是黄河边，水面上漂着一根草，草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条小船。船头画了一个“王”字。
林昭看着那张画。“你怎么知道船头有‘王’字？”
“我不知道。”程念歪着头，“手自己画的。”
林昭把画纸翻过来，背面也画了东西。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中间画了一个“回”字。
“这个呢？”
“不知道。手自己画的。”
林昭把画纸放平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
“明天带你去渡口村。”
程念点头，跑回程峰身边。
谢无咎的右手还搭在她手背上。林昭没抽手。
“你闻到槐花了吗？”他问。
林昭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旧书味、油墨味、程念画笔上的蜡笔味。没有槐花。
“没有。”
“我也没闻到。”谢无咎说，“但程峰说，今天下午他在巷口又闻到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
“槐花在跟着我们走。”谢无咎说，“你走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出现。你闻不到，程峰闻得到。我闻不到，你也闻不到。它在换人。”
林昭把手抽回来，站起来。“明天再说。”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谢无咎还坐在那里，左手握着铜钱，右手放在桌上。铜钱在石头手指之间露出一个边，绿锈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明天七点。”她说。
“七点。”
她推开门走了。门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槐树叶子落了一地。她踩在叶子上，碎叶粘在鞋底，走一步响一下。这一次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子是槐树叶。她从口袋里摸出那片杨树叶，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两片叶子不一样。
她把杨树叶放回口袋，继续往巷子外面走。身后老图书馆的门还开着，灯光从门里漏出来，照在槐树叶上，叶子泛着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