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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刀马江湖 > 第724章 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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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护国寺大法会。

宫里每年的惯例,太后率后宫礼佛,御前的人随驾伺候。常喜捧着太后的手炉,站在大雄宝殿的廊下,目光低垂,像一尊上了年纪的佛。

上香的时候,一个游方的老和尚从他身边经过,擦肩而过的一瞬,一串檀香木的念珠,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常喜的手一抖。

念珠的第三颗珠子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那是他和外面联系了三十年的记号。莲花开,指令到。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念珠,回到宫里,夜深人静,掰开那颗珠子。珠子是空的,里面卷着一小条绢帛,上面只有八个字:

丙辰已泄。茶里,慢来。

常喜坐在灯下,看着那八个字,看了一辈子那么长。

茶里。慢来。

他懂。沈家要他做的是什么——皇上的茶,是他亲手奉的,三十年了,一日不落。慢来的意思是慢药,三个月、半年,让一个正当盛年的皇帝,一点一点下去,病到撒手人寰,病到谁也说不出一个字。

皇帝无嗣。龙椅上的人一倒,宗室必然大乱——教养局里那十几个还没长成的孩子,谁也镇不住。乱到最乱的时候,沈家的银子、沈家的人、沈家六十年布下的那张网,就该收网了。

好算计。六十年的算计。

常喜把绢帛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

然后他开始沏茶。

手一抖,茶叶撒了些在案上。他低头去拢,拢着拢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茶叶上。

六十年,沈家把他从水灾的尸堆里捞出来,给他饭吃,教他认字,送他进宫,告诉他:你的命是沈家给的,你活着,就为了有一天,做这一件事。

前十年的确如此。他奉茶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心里记的是皇帝的口味、皇帝的作息、皇帝身边每一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笔,都记给宫外的人听。

可后来呢?

后来那个孩子登基了。登基那天,十五岁的少年穿着大了半号的龙袍,在太和殿上腿肚子直抖,回宫以后,屏退所有人,只留着他,哑着嗓子问:常喜,朕今天,没丢人吧?

他说:万岁爷今儿,威风。

少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哪还有半点九五之尊的样子。

再后来,少年亲政,第一回杀人,杀的是个贪腐的漕运总督。当夜他做了噩梦,梦里喊出了声,是常喜披衣进来,给他点了一盏安神的灯,像哄孩子一样,在床边坐到天亮。

再后来,皇帝大婚,皇后进宫。新皇后头一日见他就说:常公公,皇上的茶,往后还是您奉。他说过,换了人奉的茶,他喝不惯。

三十年。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年?

前十年是装的。后二十年,装的和真的,早就长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常喜端着那盏新沏的茶,在乾清宫的廊下站了很久。风很冷,茶很烫,他的手很稳。

他想起名册送进东暖阁的那一夜,他捧着它走过长廊——他只要掀开一页,就能报给宫外,可他没有。那时候他骗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现在他明白了,不是不到时候。是他根本不想掀开。

第二天一早,皇帝照常起身。常喜捧着新茶进来,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

万岁爷,奴才奉茶。

皇帝伸手来接。

常喜忽然没有松手。

他捧着那盏茶,跪在御前,一字一字地说:皇上,这盏茶,您今儿不能喝。不但今儿不能喝,从今往后,奴才奉的茶,您都不要再喝。

殿里静了。

皇帝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意外的神色,只是轻声问:为什么?

常喜伏下身去,额头贴着金砖,三十年的重量,都压在这一个头里:

因为奴才,是沈家的人。丙辰年入宫,入宫以前,奴才的名字,叫沈阿水。

殿外的风,呜的一声,刮过空旷的丹墀。

皇帝没有叫侍卫,没有发怒,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跪伏在地的老太监,很久很久,才缓缓开口:

朕知道。

常喜猛地抬起头。

朕登基第三年,就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底档,是太后亲手交给朕的。太后说:这个人,是江南水灾里捞出来的孩子,背后站着谁,她查了一辈子,没能查干净。她让朕留着你,看着你——她说,看一个人,不要看他从哪里来,要看他往哪里去。

老太监的眼泪,涌了出来。

这二十七年,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把这位跪着的老奴扶了起来,你奉的每一盏茶,朕都喝了。朕一直在等,等你哪一天亲口告诉朕。朕等的是今天,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是今天,刚刚好。

常喜站不稳,皇帝搀着他,像很多年前,那个老太监搀着做噩梦的少年。

皇上,常喜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奴才这条命,是沈家给的……可这三十年的日子,是您给的。奴才……奴才昨夜把珠子烧了。奴才想把这条命,还给您。

命不用还。皇帝摇头,朕只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奴才粉身碎骨。

接着奉茶。皇帝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接着做你的常公公,接着当宫里人人称颂的活菩萨。沈家再来指令,你照接——接完了,拿来给朕看。他们要朕死,朕偏要让他们看着朕,一天一天,好好地活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

沈阿水已经死了,死在今天早上。往后站在朕身边的,就是常喜——朕的常喜。

常喜跪下去,这一次,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规矩。

是跪一个人。

一个肯用二十七年的时间,等一个奴才回心转意的人。

那天早上,乾清宫的茶到底换了人奉。小禄子战战兢兢捧上新茶,皇帝接过来,当着常喜的面喝了一口,然后说:

小禄子奉的茶,太烫。还是常喜奉的,温度正好。

常喜站在丹墀下,眼泪又下来了。他知道,主子这句话,是说给满宫的人听的——常公公,还是常公公。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变。

常喜告退以后,皇后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还捏着没缝完的冬衣。

皇上就这么信他?

朕信的不是他。皇帝望着丹墀外的天色,朕信的是人心。一个人装了三十年好人,装到满宫上下都念他的好——皇后,你说,好人装三十年,还是装吗?

皇后把冬衣叠好,轻声道:臣妾昨日翻过内务府的档。这些年,宫里出去的太监宫女,回乡养老的,常喜暗中都贴补了盘缠,一个不落。奴才们的家眷遭灾,他挪自己的俸禄去填,从不让人知道。她顿了顿,装仁义装到贴光自己的体己——这不是装,这是他自己想当好人。

所以朕才敢赌。皇帝说,沈家用恩养了他十年,朕用日子养了他三十年。恩是一次给完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一天一天攒起来的东西,比恩重。

皇后点点头,又有些忧虑:只是接下来,沈家要见。这出戏,得唱得像。

朕知道。皇帝淡淡道,从明日起,朕了。病得不急不缓,太医请脉请不出毛病,就是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戏台搭好了,就等他们来看。

三日之后,常喜交上来第一样东西:沈家新一轮指令的原本。绢帛上的字,与上次一脉相承,只是多了一句——

事成之日,江南半壁,与公共享。

皇帝看着那句话,笑了,把绢帛收进紫檀匣——如今,这只匣子是他的了。

六十年了,沈家许人好处,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他说,他们永远不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换不来的。

十月中旬,太平里,秋粮归仓。

这是太平里建村以来,第三个丰收年。打谷场上的谷垛堆成山,粮行的秤从早响到晚。赵二柱的新规矩又加了一条:每户交粮的时候,账房当着全村的面唱数、写账,谁家的粮、进了哪个仓、换了多少盐引钱,一笔一笔,贴在粮行门口的木板上,任人看。

账贴在外头,贼就进不了门。赵二柱说。

柳七的漕帮护船队,如今管着太平里上下一百二十里的河道。秋粮外运的船队出发那天,他站在船头,怀里揣着柳氏烙的饼。船过黑龙潭,他照例在碑前停了一袋烟的工夫,把酒洒在碑前。

张哥,今年粮价好。他说,你在底下,替咱们看着点水路。

村里,陈默这些日子迷上了木工。

他给没出世的安安打了一张摇床。木料是庆王从京城捎来的老榆木,说是在宗室库房里压了一百年,结实。陈默白天忙村里的事,夜里就着灯,一刨一刨地推。刨花卷儿落了一地,红妆坐在炕上缝小衣裳,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相公,她忽然说,床头刻朵海棠吧。

刻了。陈默头也不抬,你看。

床头板上,一朵海棠已经刻出了形状,花瓣的线条笨拙却认真。红妆凑过去看,笑出了声:这海棠,怎么刻得像个倭瓜?

倭瓜也是花。陈默一本正经,咱安安不挑。

红妆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轻声说:

相公,等他出世了,这间屋子就热闹了。桥桥一个,安安一个,往后一屋子的笑声。

陈默的手停了停,所以我得把床打结实点。两个孩子在上头蹦,塌了可不行。

灯花噼啪。窗外,巡夜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慢两快,是平安的号子。

十月下旬,菊婆婆病了一场。

不算大病,秋凉咳嗽,可八十多岁的人了,一场咳嗽也能把人咳脱了形。红妆挺着肚子,亲自去守着,熬梨汤、掖被角。村里人轮番来瞧,老人家的炕头上,堆满了各家送来的鸡蛋和红糖。

病中的菊婆婆,话忽然多了起来。

一天夜里,她拉着红妆的手,说了很久的胡话。说的是六十年前的事——说她小时候坐过一条好大好大的船,船上有银子的味道,说她娘把她裹在一件大人衣裳里,衣裳上有茉莉花的香气。

红妆给她掖着被角,轻声哄:婆婆,睡吧,睡吧。

老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睛在那一刻清亮得吓人:

丫头,我老婆子活了八十四年,就悟出一个理——银子沉在水里最安稳,人活在粥里最安稳。那些把银子往岸上搬的,把粥往水里泼的,都没有好下场。

红妆的心,咚咚跳了两下。

婆婆,她试探着问,您小时候那条船,后来呢?

菊婆婆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后来啊,船没了,人活了。活了八十四年,够了。

她翻了个身,睡了,再没说过这样的话。

红妆在灯下坐了很久。回想着重阳那天童爷爷转述的话——六十年前沉船夜里,那个抱着奶娃娃失踪的沈姓妇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想,有些事,不急。老人要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太平里最不缺的,就是等的耐心。

同一旬,扬州。

沈鹤年收到了宫里的回讯:药已入茶,圣躬渐倦,太医束手。

他把回讯看了三遍,问送信的人:常公公还说了什么?

常公公说,皇上近来夜里多梦,白日常在御案上打盹。太医请脉,只说是操劳过度。

沈鹤年点了点头,挥手让人退下,独自坐在灯下,把那只新换的雨过天青茶盏,端起来又放下。

二十七年了,他忽然自语,他才递回头一封信。从前,他只听,不回。

黑暗里,那个影子般的人低声道:东翁是疑他?

疑倒不至于。沈鹤年慢慢转动着茶盏,一个埋了三十年的子,头一回回话——要么是真开了窍,要么……他顿了顿,眼睛眯起来,是有人教他回。

那药?

药照下。沈鹤年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缓,真也好,假也好,做戏也罢——我就陪他唱。唱到年底,京里有一场大朝会,万国来朝。我要那位万岁爷,撑着病体,坐在太和殿上。

他放下茶盏,一字一字道:

我要天下人都看见,大周的天子,病了。病得撑不住这艘船了。

窗外,扬州的夜雨又下起来,敲打着满池残荷,一声一声,像更漏,像丧钟,又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不慌不忙地走着,走向那个他自己选定的结局。